马天禄从奉天殿出来,一路往坤宁宫走。
脑子里还在转着方才朝堂上的交锋。孔希学那番话,表面客气,实则绵里藏针。他当众捅出孔家祭田隐漏的事,固然占了上风,但也把孔家得罪得不轻。
可他不后悔。
孔家是什么?是封建社会最大的地主。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后世资料记载,民国时期孔府仅在曲阜一地的祭田就有三千七百余顷,这还不算河北、河南、江苏等十几个省的土地。
具体有多少亩,恐怕连孔家人自己都说不清。
这些地,大多是历代朝廷钦赐的祭田、学田,按例不必交税。
孔家将它们租给佃农耕种,每年收的租粮数以十万石计。这笔收入,本该有三个用途——修缮孔庙、培养士子、维持孔家日常。
可孔家是怎么做的?
修缮孔庙,伸手向朝廷要钱;培养士子,无非是养几个孔氏子弟读书;维持日常,倒是从不含糊。那数以十万石的租粮,大半进了孔家私库。
洪武八年要一万,洪武九年要五千,洪武十年要三万,如今洪武十二年又要两万八。五年之间,开口就是五万三千两。
五万三千两是什么概念?太子朱标一年的开销,不过两万两。孔家这一开口,就是太子府两年半的花销。
更可气的是,他们还敢隐瞒田地数目,公然造假。
洪武四年的清册上明明写着两千一百三十顷,到孔希学嘴里就成了“一千八百顷”。
那隐漏的三百多顷地,每年产的租粮,又落进了谁的腰包?
把朝廷当傻子糊弄?
马天禄越想越气,脚步也快了几分。
………
坤宁宫里,马皇后正坐在榻上做针线。见马天禄进来,她放下手里的活计,有些诧异:“今儿怎么这么早就下朝了?”
马天禄在她对面坐下,闷声道:“今天朝堂上吵得不太愉快。”
马皇后挑眉:“吵什么?”
马天禄把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说到自己当众揭穿孔家隐瞒祭田时,马皇后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打断他。
“……我当时也没多想,就觉得这事不能惯着他们。”
马天禄说完,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姐,你是不知道,孔家那作派,真把朝廷当冤大头了。”
马皇后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呀。”
“我怎么了?”马天禄放下茶盏,“难道我说错了?孔家那么多地,收那么多租,修个庙还要朝廷出钱?”
马皇后摇摇头:“没说你说错。可你想过没有,这事为什么一直没人捅破?”
马天禄一愣。
“那些文官,哪个不知道孔家有钱?哪个不知道祭田有隐漏?”
马皇后看着他,“可他们为什么不说话?因为孔家是圣裔,是天下读书人的脸面。给孔家留面子,就是给读书人留面子。你倒好,愣头青似的,当堂就把人家老底掀了。”
马天禄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马皇后继续道:“你姐夫当时出言制止,你以为是为了护着孔家?他是怕你再闹下去,收不了场。如今朝廷还需要孔家,不能明面上撕破脸。这道理,标儿就比你明白。”
马天禄一怔:“标儿?”
“你还不知道?”马皇后放下针线,“孔希学前几日来拜访标儿了。”
马天禄愣了愣:“标儿没跟我说啊。”
马皇后叹道:“标儿一直对孔家很宽容。前几年孔家向朝廷要钱的折子,都是标儿帮忙往上递的。”
马天禄又是一愣:“标儿往上递,姐夫往下打?这爷俩……唱双簧呢?”
但是他咋记得当时朱元璋还用眼神鼓励他来着?
难道是他看错了?
马皇后看他那副迷茫的样子,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呀你呀,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说你是愣头青吧,你还自认为是个有脑子的。跟汤和那老小子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