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穿过巍峨的城门,进入凤阳城。街道早已净水泼洒,黄土垫道,两旁跪满了低头迎驾的百姓,鸦雀无声。
然而,当那座位于城中央、规制宏大的宫殿建筑群映入眼帘时,马天禄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眼前的宫殿,虽规模略逊于南京紫禁城,但那恢弘的布局、朱红的宫墙、金黄的琉璃瓦、层层叠叠的殿宇台基……几乎就是应天皇宫的翻版。
这就是朱元璋心心念念的中都皇城。工程虽已暂停多年,但主体建筑已然矗立,宣示着皇帝对龙兴之地的格外恩荣与期许。
马天禄沉默地看着。他想起史书上关于修建中都时役重伤亡、天下骚然的记载,想起沿途所见那些清苦的村落,想起方才官道上衣衫褴褛的喊冤者。
这极致的尊崇与荣耀,与土地上的艰辛,隔着不过数十里,却仿佛两个世界。
朱樉策马跟在稍后,敏锐地察觉到舅舅周身的气息似乎沉凝了些。
他以为是方才自己那番甩锅的言论惹得舅舅不快,心里正有些嘀咕,觉得舅舅不似这般小气之人。
他犹豫着是否要开口说些什么缓和一下,却见马天禄已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淡淡道:“进去吧。”
朱樉将话咽了回去,紧随其后。
进入临时充作行在的宫殿区域,自有礼官引导。马皇后升座接受本地命妇朝拜,朱樉、朱棡、朱棣三人亦各有座次,稍事休息,预备午后正式前往皇陵祭祀。繁琐的礼仪和应酬暂时与他们无关。
马天禄却歇不得。他寻了处僻静的偏殿,孙大勇已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
“那几桩事,证据可都握牢了?”
马天禄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有些冷清。
“回国公爷,铁证如山。”
孙大勇低声道,语气笃定。
马天禄缓缓点头。孙大勇办事,他向来放心。这些事,看似是地方上的寻常污糟,但放在帝乡,又有拦驾告御状这么一出,性质便截然不同了。
“派人,立刻回京一趟。”
马天禄沉吟片刻,吩咐道,“去一趟东宫,将这里的情形,尤其是已经掌握的实证概要,禀报太子殿下。告诉殿下,凤阳之事,需朝廷明旨,以定基调。”
“是。”
孙大勇领命而去。殿内只剩下马天禄一人。他踱步到窗边,望着外面规整却略显空旷的宫殿广场。
阳光炽烈,将琉璃瓦照得一片耀目的金黄。
新官上任三把火。如今,大明亲王奉旨归乡祭祖,坐镇帝乡,这第一把火,无论如何也不能悄无声息地熄了。
既然朱元璋和朱标都有借机整顿凤阳吏治民风的意思,他自然要打好这个配合,把这场戏唱足,唱响。
那些盘踞地方、习惯了作威作福的勋戚,那些与豪强勾连、习惯了贪赃枉法的官吏,他们恐怕早已将欺压百姓、侵吞利益视作理所当然。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它能让人麻木,也能让人猖狂。
既然习惯了,那就让这习惯,在今天,被打断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