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天禄站在讲案前,清了清嗓子,开口:“方才承泽说的那些,是我在家里随口讲的,不成章法,你们随便听听。”
“王学士方才所讲的孟子义利之辨,很对。君主不能只谋一己之私,大臣不能贪赃枉法,这是圣贤的根本道理,万世不变。”
王克勤在旁微微点头,这一点并无什么问题。
紧接着,马天禄话锋一转:“但是,圣贤说的‘何必曰利’,不是说不要利,而是说不要私利,要公利。什么是公利?
就是让天下所有的老百姓吃饱饭、穿暖衣,让国家有足够的力量抵御外敌,让孩子们能够读书认字。这才是最大的利,也是最大的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一张张小脸,继续道:“如果一个君主只讲仁义,却让老百姓饿肚子、受冻,让国家被外敌欺负,那他讲的仁义就是空的,是假的。”
他举了个例子:“就像福建、广东一带,地少人多,以前倭寇肆虐,老百姓活不下去,甚至有人去当了海盗。如今倭寇被消灭,海贸开放,百姓可以出海做生意,赚了钱回家买地种地。这难道不是教化百姓?”
他又道:“再比如,某处大旱,朝廷没有银子赈灾,只能加征赋税。可这是拆东墙补西墙。如今我们有倭国运回来的银子,不用加税就能赈灾。救了百姓的命,何尝不是仁义?”
他放缓语速,一字一句道:“圣贤书要读,因为它教我们做人的道理,教我们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但是光读圣贤书是不够的。
诸位皇子,日后都是要做藩王的,要治理自己的封地。不能只靠一本书来决定一切,还要知道粮食怎么种,银子怎么来,老百姓到底需要什么。而这些,唯有通过实践才能得出。”
他看了一眼朱雄英,朱雄英正仰着脸认真听,眼睛一眨不眨。
“金银本身确实不能当饭吃。但它能让粮食从有余的地方运到不足的地方,能让郎中有药给病人治病,能让教书先生有束脩养家糊口。而商人作为媒介,把东西从多的地方运到少的地方,让百姓买得起、卖得出。这难道不是义?”
殿内安静了片刻。
朱雄英第一个反应过来,轻轻点了点头。
几个年纪大些的皇子也若有所思地跟着点头。栓子更是挺直腰板,一脸“我刚才就想这么说”的骄傲模样。
王克勤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他方才听马天禄讲“公利”时,心里便是一震。
听他说“银子能让粮食从有余的地方运到不足的地方”时,又是一震。
听到最后,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想的那些,像是隔着一层窗户纸看东西,模模糊糊,总差那么一点。如今那层纸被捅破了,光透进来,照得他心里亮堂堂的。
他长长叹了口气,朝马天禄深深一揖:“国舅高见,下官受教了。先前所言,是下官迂腐了。”
马天禄连忙扶住他,回礼道:“王学士言重了。学士学问精深,天禄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多看了几步路而已。”
王克勤直起身,看着他,目光复杂,带着几分敬意。
马天禄本想着讲完自己就溜了,但被王克勤硬留了下来,非要让马天禄留下听他讲完。
“好吧好吧,我答应了。”
被王克勤拉住胳膊的马天禄无奈道。
“那便有劳徐国公了,您自行入座即可。”
得到肯定答复的王克勤喜出望外,松开马天禄的胳膊,行礼道。
看不出来手劲还挺大啊……马天禄揉了揉刚才被王克勤抓住的地方,然后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王克勤接下来的课讲得小心翼翼的。他每讲完一段,便要看一看坐在后排的马天禄。
见马天禄点头,王克勤才继续往下讲。
怎么有种上公开课的感觉……马天禄心中腹诽。
几个年纪大些的皇子察觉到气氛微妙,偷偷回头瞄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坐得更端正了。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马天禄站起身,朝王克勤拱手告辞。
王克勤殷勤地送他到门口:“国公爷,不知您最近可有闲暇,我想请您吃酒,顺便向您请教。”
马天禄一听头都大了,之前自己作完《临江仙》时也是这般,好不容易摆脱了那些酸儒,如今他可不想再招惹。
“要让王学士失望了,我最近都要留宿在宫里,之后还要去倭国一趟。”
“无妨无妨,是在下唐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