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马天禄的疑问,赵俊苦笑一声,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缘由。
“禀国公爷,并非下官要贪墨这八十万两。实在是……黄河之患,自古有之。历朝历代,修缮黄河都是天大的事。若是黄河决堤,百姓死伤无数,流民四起不说,还易造成疫病。严重的,甚至——”
他没有说下去,但马天禄知道他的意思。
元末黄河决堤,便是那首“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造反的大事,赵俊毕竟是本朝官员,忌讳这些,便住了嘴。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自我朝开国以来,洪武一朝,对黄河只修过两次。一次在洪武元年,另一次在洪武八年。距离上一次修缮,已过了六年之久。下官曾派人去各地清查,今年有数处已有决堤之险。若不抓紧修缮,怕是——”
他又没有说下去。
“可我朝毕竟从未大修过,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小修小补。下官仔细思量,小修不可。唯有举国之力大修,才能保黄河之患。”
赵俊说完,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下官也是没有办法了。”
马天禄的神情从平静逐渐变得凝重。
赵俊说得不错。
黄河之患,隐患重重。洪武十四年了,朱元璋一直没有大范围修缮,原因复杂。
开国之初百废待兴,北边要防北元,南边要平云南,朝堂上还要清算胡党,银子紧巴巴的,哪一样都得紧着来。
可黄河不等人,六年不修,再拖下去,迟早出大事。
赵俊小心地观察着马天禄的脸色,试探着问了一句:“国公爷?国公爷!”
马天禄回过神:“你继续说。”
赵俊这才继续开口。
“以往修缮,不过二三十万两,那都是糊弄。堤坝该修的不修,该补的不补,不过是往上面糊一层泥,应付了事。若是举国之力大修,至少要九十多万两。下官怕陛下不允,在各处都做了精简,可最后算下来,仍有八十万两。实在是不能再低了。”
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我工部本就拮据,还要负责各处水泥的铺设,如今这八十万两已是极限。”
马天禄望着赵俊那张愁苦的脸,眉头拧得更紧了。
黄河一年有四个汛期,秋汛是其中最大的一个。
若是秋汛冲垮了堤坝,下游几府几县都得淹。百姓死伤,流民四起,接着就是疫病。
“这事你就没向陛下禀明?”他问。
赵俊叹了口气,扫了一眼周围,见没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下官岂敢不禀明?陛下的脾气,国公爷又不是不知道。陛下向来强势,认定的事,哪肯听人解释。下官折子上只写了黄河需要修缮,可有些话终究上不得台面。今日本想去向陛下当面禀明,谁知刚踏入殿门,就被轰了出来。”
马天禄明白了。赵俊不敢在折子上写那些话,是怕落下把柄。
开国十四年没大修过一次黄河,朝廷如此不重视黄河,那他朱元璋分明不把百姓性命放在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脑袋更疼了。
如果我要是去跟老朱说,老朱怎么着也会卖他个面子吧?
马天禄心想,随即咬了咬牙,不卖面子我也得管啊。
黄河这条母亲河,闹起脾气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实在不行,只能请姐姐出马了……马天禄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赵俊的肩膀,语气缓了几分:“好了,赵兄,莫要再愁眉苦脸了。此事我会帮你想想办法。”
赵俊眼睛微微睁大,脸上浮起几分欣喜,连忙躬身行礼:“下官多谢——”
马天禄抬手制止他,语气认真了几分:“我只说会帮你想办法,最终结果,我不能保证。”
赵俊没有失望,反而握住他的手,连声说:“应当的,应当的。国公爷肯开口,下官已是感激不尽。”
告别了赵俊,马天禄加快脚步,追上了不远处的朱标。
朱标有意放慢了步子等他,所以不一会儿,马天禄便跟了上来,两人并肩而行。
朱标侧头看了他一眼,开口问:“赵俊与舅舅说了些什么?”
马天禄没有隐瞒,将赵俊方才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告诉了朱标。
朱标听完,沉默了片刻,脚步没有停,只是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比方才重了些。
他思索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舅舅觉得,赵俊所说的,都是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