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听到“背疽”这两个字,在场之人除了栓子一脸茫然以外,其他人脸色都白了,李景隆站在角落里,刚才还和邓镇小声说着什么,这会儿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发白,手攥成拳头。
待马天禄说能治之后,众人才松了口气。
天禄毕竟救过我一次,保儿这次也一定会没事的……徐达暗自松了口气。
目前大明军方的两位领军人物,一位是他,另一位便是李文忠。
他与李文忠虽然私下没多少来往,但毕竟早些年一起征战过,交情不可谓不深厚。
俩人都属于那种极其聪明且低调的人,大明军方第一人和第二人私交甚密的话,难免会让人多想,所以俩人干脆保持距离。
李文忠天赋高,年纪小,徐达一直很看好这个年纪上的后辈,期盼着自己百年之后,李文忠可以扛起大明的大旗。
在场众人也与徐达一样,都不希望李文忠出事,而最关心的,自然是李景隆这个李文忠亲子了。
李景隆跑过来,水花扑腾了一路。
他跑到马天禄面前,扑通跪下,双手撑在池沿上,仰着脸,眼眶红红的:“舅公,您可得救救我爹。”
马天禄看着他这副模样,脸瞬间黑了,大家聊的好好的,你跑过来拿枪对着我干嘛。
他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没好气道:
“放心,你爹死不了,起来,别跪着。”
李景隆站起来,抹了一把脸,退到旁边去了。
众人见此也纷纷笑起来,马天禄对待这些子侄辈的人,一向亲近。
徐达家的、汤和家的、常遇春家的,见了面都叫舅舅,他也都认。
马天禄年轻,这份交情能维持很多年。等他们这些老东西死后,有这份交情在,各家的香火,总能多照应几分。
这是比金银更值钱的东西。
徐达在旁边看着,端着酒杯,随口问了一句:“天禄,你看看我身上这背疽是不是没问题了?”
马天禄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肯定有啊。”
徐达脸色一变,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洒了几滴。
他声音拔高了些:“怎么又是我?你方才怎么不跟我说啊!”
不公平啊,不该轮到汤和这老小子了吗?怎么还能祸害我两次啊!
马天禄摇摇头,语气放轻了些:“徐大哥不用担心,你这病毕竟被我治好了一次,这回不用吃药针灸,每天注意点就行。”
徐达松了口气,肩膀塌下去,正要说什么,马天禄下一句话已经出口了:“跟上次一样。”
徐达的脸垮了。
李文忠的脸也垮了。
上次给徐达治病的时候,李文忠也在旁边,俩人都记得这注意事项是什么。
其余人也都是看过小册子的,自然知道这背疽不能喝酒。
池子里安静了一瞬,汤和睁开眼,看了看徐达,又看了看李文忠,嘴角动了一下,大笑起来。
蓝玉站在池子那头,也是一脸同情的看着俩人。
对于这些打天下出来的武将来说,酒是命。
战后精神紧张,创伤缠身,压力大得睡不着觉,一碗烈酒下去,脑子放空,什么都不想,才能合眼睡一觉。
这个年代,娱乐匮乏,战后能释放压力的事,无非两种——大醉一场,或者找个老婆。
后者要看场合,前者随时可行。
几十年下来,不说嗜酒如命,但也早已成了习惯,如今说不能喝,不亚于要了他们的命。
上次徐达戒酒,是有徐妙云监督,加上朱元璋的警告,这才让他忍了下来,可后来病情一好,徐妙云一走,家里可没人能管得住他了。
徐达沉默了片刻,习惯性的要仰头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但举到一半就反应过来了,放下酒杯,声音闷闷的:
“不喝就不喝吧,反正都戒过一次了。多活几年,比什么都强。”
李文忠在旁边点了点头,也跟着说了一句“不喝了”,语气里的不舍,谁都听得出来。
汤和端着自己的酒杯,慢悠悠走到徐达面前,停住。
他看了徐达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杯中的酒,仰头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舒服地吐出一个字:“啊。”
他咂了咂嘴,一脸同情地看着徐达,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老徐啊,你我这今后,怕是不能再共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