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动静,朱橚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亮了。
他扔下笔,站起身,椅子往后一退,吱呀一声,差点倒了,他也没在意。
“舅舅!你怎么来了?”
他几步走过来,拉着马天禄的袖子,把他往案前拽,“快快快,你来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马天禄被他拽过去,按在椅子上。朱橚指着书上一段话,手指在字行间划来划去,急切地说:“这里说,‘疡医掌肿疡、溃疡、金疡、折疡之祝药劀杀之齐’。祝药劀杀,我查了好几本书,有的说是用药外敷,有的说是用刀割除,还有的说‘祝’是咒术。舅舅,到底是什么?”
马天禄看了一眼那段文字,又看了看朱橚那张急切的脸,想了想,说:“祝,在这里不是咒术。是‘嘱’,嘱咐的意思。用药之前,要先告诉病人这是什么药,怎么用,有什么禁忌。药,是外敷的药。劀,是用刀割除腐肉。杀,是用药腐蚀掉坏死的部分。整句话的意思是:治疗肿疡、溃疡这些病,要根据情况选择外敷、割除或者腐蚀。”
朱橚嘴里默念了几遍,拿起笔在纸上记下来。
记完了,他又翻到另一页,指着另一段:“这里,‘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这个‘瞑眩’,书上说是头晕眼花、恶心反胃。可为什么一定要出现这种症状才能治好病?”
马天禄说:“不是一定要出现。是说有些药性猛,吃了之后会有瞑眩反应。反应出现了,说明药力到了,病才能好。但也不是所有病都需要这样,得看情况。”
朱橚点点头,又记了下来。记完了,他合上书,抬起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案头抽出一本厚厚的手抄本,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问:“舅舅,你写的这套医书里,说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叫细菌,会让人生病,用酒精可以杀死它们。那用烈酒可以吗?”
马天禄沉默了片刻,这个解释起来就复杂了。
“酒精不完全是烈酒,”他说,“烈酒里有酒精,但浓度不够。太低了杀不死细菌,太高了也不行,会把人的皮肤烧坏。要不高不低,正好在一个合适的度数。”
朱橚皱着眉,似懂非懂。
马天禄想了想,打了个比方:“就像生火,柴火太少,烧不起来;柴火太多,压灭了。要不多不少,刚好。”
朱橚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在纸上记下“酒精,浓度要适中,不高不低”。
写完了,他又问:“那细菌到底是什么样子?舅舅你见过吗?”
上辈子见过算吗……马天禄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我没见过。但我知道它存在。就像风,你看不见它,可树叶会动。”
朱橚不由得感叹:“舅舅,你懂的真多。”
马天禄笑了笑,没有说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朱橚倒是提醒他了,眼下可以动手制作显微镜。
有了这东西,也可以让大明医学发展更进一步。
于是马天禄看着朱橚,语气神秘:“老五,舅舅有个法子,能让你看见细菌,还能让你看见细胞。”
朱橚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真的吗舅舅?”随即他又愣了一下,挠挠头,“细胞是什么?”
马天禄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背:“人的手上就有细胞。人是由细胞构成的。你的皮肤上有表皮细胞,血液里有红细胞、白细胞。细胞可以形成组织,组织可以构成器官,器官可以构成系统,系统之上,就是你这个人。”
朱橚越听越懵,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有些慌乱地看着马天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舅舅,人怎么可能是你说的那个……细胞……组成的呢?我不是好端端站在这儿吗?”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说了出来,“这个说法,实在是过于荒诞了。”
马天禄笑了笑,没有辩解:“等我把东西做出来,你亲眼看看,就明白了。”
朱橚沉默了。他心里其实隐隐约约已经信了。
舅舅从来不在这种事情上说谎。可“人是由一个一个看不见的小东西组成的”这个说法,实在太挑战他这些年读过的书、学过的道理了。
马天禄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先别想了,到饭点了,我带你去吃饭。”
朱橚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书合上,往案上一放,跟着马天禄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