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是宗室回京,也需要先向皇帝行大礼,之后再论亲情。
这是李善长当年亲自定的规矩,为的是维护皇室的尊严。
可眼下,颇有些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感觉。
他悻悻地从主位旁挪开,干笑了两声:“是啊,公主殿下,请上座。”
放在平时,这主位自然是留给他坐的,但此刻李善长相信,他如果坐上去,马天禄这小子给他一拳都算是轻的了。
而且这事自己不占理,闹到皇上那里自己也讨不到好。
马天禄侧身,抬手示意:“公主请上座。”
临安公主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在主位上坐下。
她此刻也明白,马天禄此举就是为了给李家一个下马威,让他们别忘记自己的身份。
难怪母后这些年来愈发强势,太子哥哥也越来越从容,原来有舅舅撑腰的感觉这么棒啊!
临安坐下后,朝众人盈盈一笑:“舅舅、父亲,快入席吧!”
李善长在主位旁边坐下,脸上的笑容还挂着,可那笑意明显淡了几分。
“谢公主殿下。”
马天禄也起身在临安另一边坐下。
栓子从地上爬起来,见鹿肉摆在临安面前,皱了皱小眉头,随即跑到临安公主跟前,踮着脚尖凑过。
至于李祺和李存义,两人对视一眼,看了看周围,还是老老实实地在边上坐着。
他们自觉没有坐主位的资格,也不敢去触那个霉头。
坐下之后,马天禄端起茶盏,不急着喝,先开了口。
“我自幼流浪,没读过几本书。对于韩国公这种学识渊博的人,一向是很钦佩的。”
这话马天禄说得真心实意。
李善长虽没有中过举人进士,可凭借自己渊博的知识,从那些故纸堆里找出历朝历代的制度,梳理、整合、落地,为大明搭建起一套完整的礼制框架。
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明初开国,说白了就是个草台班子,朱元璋空手打天下,没有前朝的基础,也没有人教朱元璋怎么当皇帝、怎么定规矩,多亏了李善长,这一点非常了不起。
李善长抚摸着胡须,淡淡笑了笑:“徐国公过奖了。”
他年纪大了,被人夸惯了,可眼前这人不同。
马天禄头衔太多,大明第一神医、神机营的缔造者、土豆专家,他嘴里说出来的夸赞,份量自然不一样。
李善长嘴上谦虚,心里还是挺受用的。
马天禄话锋一转:“不过今日来时我特地了解了一下。史书上说,公主下嫁之后,居于公主府,不与婆家往来,驸马每日请安。我还在想,如此模样,岂不是全没了夫妻感情?那像个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善长和李祺,笑了笑,“不过如今看来,临安与驸马倒并非史书上说的那样。”
话音刚落,李善长和李祺的表情同时僵了一下。
他娘的,老夫好心好意请你来赴宴,这么不给面子?李善长心中暗暗不爽,可想到自己的目的,还是暂且忍耐了下来。
李琦也忍着,脸上堆着笑,接了一句:“舅舅教训的是。”
好心好意请人吃饭,饭还没吃上,先是跪拜公主抢主位,又是拿“下嫁”这种词敲打。
一家人的脸面被扒了个干净,偏还得受着,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善长心里堵得慌,但面上还要装着若无其事,脸上的笑纹都僵了。
马天禄也知道点到为止,不能把关系弄得太僵。
他想起已经过世的刘伯温,眼中露出一丝回忆。
若是岳父大人还活着,看到今日这一幕,定会开怀大笑…………马天禄暗想。
刘伯温当官那些年,没少被李善长排挤,两个人斗了半辈子。
刘伯温若是看见李善长被自己女婿拿捏得这么没脾气,棺材板怕是都要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