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瞎说……”我像只受惊的蜗牛,猛地往温暖的被子里缩,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这一刻,那个在城里永远行色匆匆、眉头微蹙的姐姐,仿佛回来了。
过年那几天,除了叔叔婶婶像闷葫芦,别的亲戚的嘴像开了闸的洪水:
“咋离了?男人不行?” “孩子呢?没带回来?狠心!” “这些年忙啥呢?” “还不找下家?舅妈给你相看一个!”
尤其舅妈那大嗓门,震得屋顶陈年的灰簌簌往下掉。实在听不下去,心口像塞满了雪,我“哎哟”一声蹲在门外的雪地上:“姐姐!我摔了!”
姐姐循着我的声音快步跑出来,带着风,看见我在地上脸色骤然一变:“摔哪了?姐姐看看!”声音里是真切的紧张。
“没……”我臊得慌,“我……我就是听不得他们那样说你……”
“小川!”她声音很小,作势要拧我耳朵,眼底却闪过一丝带着点嗔怪的亮光,转身作势要回屋。
“姐姐!别回去行不?”我一把死死拽住她单薄的袖子。
“笨蛋,”她掰开我冰冷的手指,脸上不再是城里那种硬邦邦的面具笑,而是带着点无奈的真实,“姐姐没事的。”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像小时候哄我一样,最终还是转身,但步伐似乎没那么沉重了。
我知道,她是怕被人戳脊梁骨,说我们家没规矩。
这破村子,面子比命金贵。
我明白她这些年为啥不回来了。
那几天,她脸上的笑容虽然仍像一层浆糊糊着,但偶尔会卸下,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或一闪而过的轻松。
直到我快被这混杂的气氛憋得喘不过气,刚熬到初五,天还没亮透,我们就跟着返城的人流,回到了S市那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开学了。
黄昏的教室像口炖着甜腻胶水的锅,珍珠奶茶的香气黏糊糊地飘着。
我趴在结满冰花似的白霜的窗玻璃上,看外面模糊的人影追逐打闹。
电脑音响播放着听不懂的歌,鼓点轻轻敲击着空气。
真想来场老家那样的大雪啊。把所有人都冻成冰雕,把一切都覆盖在纯净的寂静里。
他们热火朝天地聊漫展、新游戏。我低头,指甲一遍遍抠着校服拉链。转来这么久了,我像个生锈的螺丝,拧不进这台热闹的机器。
沉默或许最省心。
贾艳递过小纸条:周末密室?游乐园?
我都捂着肚子推了。那些人里我就只认识她。还有口袋里那几张薄薄的钞票,也实在张不开嘴问那个永远在奔波的姐姐要。
推了几次,她就不再递纸条了。只是偶尔,一个独立包装的小面包或者几颗奶糖,会悄无声息地滑到我冰冷的桌角。
是我自己砌了这堵墙。是我自己赖在过去的阴影里。他们伸过来的手,都被我一根根,冰冷地掰开了。
姐姐也像上了永不停歇的发条。餐桌上,粉红色的便利贴排起了长队:
“牛奶,记得热一下”
“钥匙在消防箱后面”
“早饭钱在左边抽屉”
“午饭钱,外面吃,挑干净点的店”
“中午给你点外卖,到了给你电话”
……
纸条常被残留咖啡渍的杯底洇出一圈淡褐的污渍,笔画的那个小小的微笑嘴角,被水汽晕染得模糊不清,最终成了下垂的、带着点无奈的弧线。
清晨的光爬到她的梳妆台,照亮那些东倒西歪的瓶瓶罐罐。
我帮她小心翼翼地码齐过,她皱着眉头,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乖,别动姐姐东西,乱了找不着更费时间。”
偶尔我起得格外早,能撞见她高跟鞋“笃、笃、笃”急促地敲着地板,像紧凑的鼓点,彻底盖过我那句蚊子哼哼似的“路上小心”。
门“砰”地一声关上,带起的气流像一阵冷风,把桌上散落的零钱和那些写着关心却冰冷的便利贴扫落在地。
我鼓起勇气说过:“姐姐,别那么拼,歇歇吧。”
她头也不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声音疲惫却温和:“要挣钱的呀,停不下来。”这句话像刻在骨子里的烙印,我也就再没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