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颜含糊地应了一声，端起茶杯，假装喝水。
她脑子里是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谢无妄跪在冰天雪地里的背影，一会儿又是那枚贴身放着、带着体温的平安扣。
一会是红姨和李月荷的态度。
她这副模样，落在李月荷眼里，就成了另一番意思。
李月荷挪了挪身子，坐得离安颜更近了些。
她伸出手，轻轻拉过安颜放在膝盖上的手，握在自己掌心。
“你的手，还是这么软和。”李月荷的声音很轻，带着水汽，“我记得你刚生下来的时候，小小的，就这么一丁点大，手还没我的指节长。”
安颜的身子僵住了。
李月荷没注意，只是低头看着她的手，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三岁那年，你在院子里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哭得嗓子都哑了。我偷偷跑去看你，你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珠。”
“五岁生辰，红姨给你买了糖葫芦，你吃得太急，把门牙给硌掉了一颗，又哭了半天，说自己成了没牙的老婆婆，嫁不出去了。”
一句句，一桩桩，都是安颜从未有过的记忆。
安颜垂着头，看着李月荷那双攥着自己的、骨节分明的手。
心里的那点慌乱，被一种更沉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
她们知道了。
“说这些做什么。”红姨叹了口气，打断了李月荷的回忆。
她端着茶壶，给两人续上热水。
“以前那个傻丫头，一天到晚，脑子里除了吃，就没别的。每年过生辰，都要跑来问我，姨，你给我物色好人家没有？”
红姨放下茶壶，看着安颜，那双精明的眼里，情绪复杂。
“哪像现在，长大了，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弄出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还能让京城里那些顶尖的权贵，一个个都为你花了心思。”
屋子里很静。
安颜慢慢抽回自己的手，放在了滚烫的茶杯上。
原来是这样。
红姨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怀疑。
可她后来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都和那个只知道吃的傻姑娘，差得太远了。
她被时近渊带走，又安然无恙地回来。
她让谢无妄那个混世魔王为她破例。
她和闻听白、陆绥这些人有了牵扯。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不是以前那个安颜能做出来的。
红姨和李月荷，一个是看着原主长大的姨母，一个是怀胎十月的亲娘。
她们怎么会看不出来，这具身体里，早就换了一个人。
屋子里很静。
炭火在盆里发出细微的爆裂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响。
李月荷看着她，总是带着水汽的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悲伤和困惑。
红姨垂着眼，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一动不动。
安颜觉得她们不说破，或许是还念着这副皮囊，或许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可这根刺，今天若是不拔出来，以后会扎得所有人都疼。
沉默在狭小的厢房里盘桓。
许久，安颜端起茶杯，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