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李香兰站在门口,围裙被手攥得皱成一团。
她的目光落在陆颖身上,落在那张已经长开了的脸,落在那双和年轻时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上。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像是怕一眨眼面前这个人就会消失。
她忽然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很急,鞋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体晃了晃,像是踩空了台阶,手扶住门框才没有摔倒。
“小颖……”她的声音又哑又颤,“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陆颖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回答。
她看着面前这个红了眼眶的女人。
这是她想了无数个夜晚的人,是她在梦里见过很多次的脸,是她从懂事起就不断在心里质问、描绘、怨恨又忍不住想念的人。
她记得小时候每一次看见别人的母亲来学校接孩子时的转身,记得每年过年时桌上那副多摆出来的空碗筷,记得那些深夜里蒙着被子偷偷流的眼泪。
她以为自己见到她的时候会哭,会质问,会扑上去抱着她问“你为什么要走”,但她没有。
她发现自己心里那些翻涌了很久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像退潮一样安静下来了。
不是因为不在意了,是因为答案她早就知道了。她只是需要亲眼看到,确认一遍。
她记得的母亲更年轻,头发更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没有这么多纹路,而现在眼前的这个女人,比她记忆中的母亲瘦了,老了,眼底积着一层她看不太懂的灰。
她想,她过得并不好。
她忽然觉得那些曾经折磨过她的恨意,也许隔了太久的记忆,已经变得模糊了。
她只能看清对面的那张脸,而忘了自己曾用多少夜晚在黑暗里一遍遍描摹它的轮廓,又在天亮时一遍遍告诉自己再也不要想起。
那两个孩子站在大门口,大的那个搂着小的肩膀,有些害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像是还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李香兰的丈夫站在灶屋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着院子里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警惕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某种说不清的尴尬。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一句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只是把烟塞回口袋,蹲在门槛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陆颖的目光从李香兰脸上移开,看了一眼那个蹲在门槛上的男人,又看了一眼那两个站在大门口的孩子,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李香兰身上。
她没有喊出那个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的名字,没有用任何称谓,只是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我来看看你,“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她微微用力,像是要把那句话的尾音压住。
她顿了一下,又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她早已不再奢望父母可以重归于好,父亲已经重新开始,母亲也已经有了新的生活。
她没有走丢,她只是没有等到那个她曾经以为会到来的结局。
她看着母亲,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我看你现在……挺好的,我也就放心了。”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语气已经足够平静。
她又停了一下:“家里现在也挺好的,阳阳也上初中了,我爸他……装了假肢,也能干活了。真挺好的。”
她重复了一遍最后那几个字,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给面前这个已经泪流满面的妇女一个放心的交代,让她知道那个被她丢下的家并没有垮掉,那个被她扔下的丈夫已经重新站了起来。
李香兰的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她往前又走了一步,伸手想拉住陆颖。
陆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姜明牵着她,也随着退了一步。
李香兰没有碰到她。她的腿软了下去,整个人失去全部的力气一样沿着门框滑坐在地上,手还伸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已经抓不住的东西。
“我对不起你啊小颖,我对不起阳阳……对不起你爸……”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像决了口一样往下淌的。她没有用手去擦,就那么跪着哭,哭得浑身都在颤抖,像是要把过去那些年所有的愧疚和悔恨都在这一刻哭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