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声欢笑,每一次碰杯,都像在倒计时。当热闹如潮水般退去,子女孙辈再次各奔东西,留下满屋骤然降临的空寂和尚未散尽的年货气味,那种落差带来的失落与冷清,往往比不曾团聚更加锥心。
他们倚着门框,目送一个个背影远去,然后转身,默默收拾残局,继续守着空巢,开始新一轮长达三百多天的等待与期盼。
这仿佛是一个无尽的轮回,甜蜜与苦涩紧密依附,他们深陷其中,却无可奈何。
姜明忽然觉得,或许过年真正的意义,并不完全在于“年”本身,而更多地蕴含在“过年”这个过程里——是在进入腊月后,一天比一天浓厚的期盼中;
是在收拾行囊、踏上归途时,那种“近乡情更怯”的悸动里;
是在和家人一起挤在集市上,为了一副春联、一挂鞭炮精挑细选、讨价还价的琐碎中;
是在除夕前夜,全家总动员,打扫庭院、准备彻夜不眠守岁食物的忙碌与期待里。
因为,人似乎总是在无限接近幸福的时候,感觉最为幸福。
那种“即将拥有”的期待、憧憬和为此付出的准备,其所带来的愉悦与充实,往往比真正“拥有”的那一刻,更为持久,也更为浓烈。
一旦过了除夕夜的顶点,到了“年”本身,这种期待的张力便开始释放,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热闹一点点消散,那最初极致的欢欣,便也无可避免地,如同手中的流沙,渐渐漏走了。
客厅里,电视节目还在喧哗,父母关于初十还是十五走的低声讨论已经结束,似乎默认为初十了。
母亲继续织着毛衣,父亲沉默地抽着烟。小姜悦玩累了,靠在妈妈腿上昏昏欲睡。窗外,村庄的灯火比前几日稀疏了不少,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显得夜格外寂静。
年的背影,已然渐行渐远。生活的轴轮,即将再次沉重而真实地,开始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