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市政府大楼内,气氛比往日更显肃穆凝重。
副市长的办公室房门紧闭,厚重的实木门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办公室内,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摊开着一沓不算厚但内容详尽的调查报告。
朱政哲穿着一身深色夹克,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楼下院内的常青树。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滞。
半晌,他才缓缓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报告上,却没有立刻去拿。
他抬眼,看向肃立在办公桌前方不远处的三个人——市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周岩、刑警支队长,以及负责此案具体勘查的大队长。三人皆是面色紧绷,眼带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朱政哲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深处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眼袋浮肿,嘴唇紧抿着,透出极力压抑的某种情绪。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那份报告,一页一页,缓慢而仔细地翻阅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下方三人的心头。
报告内容与凌晨的初步结论基本一致,但更加详实:时间线、证人证言、监控片段分析、现场勘查照片、车辆残骸检测数据、法医初步意见……条分缕析,逻辑链完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只有翻页声和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终于,朱政哲翻完了最后一页,将报告轻轻放回桌面。
他没有立即开口,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抬起眼,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面前三人,最终落在资历最老的副局长老周脸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低沉:
“所以说,根据你们连夜排查、核实的所有证据……最终认定,良玉这件事,”他顿了顿,仿佛说出那个结论需要极大的力气,“就是一场……意外?”
周岩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清晰但同样沉重地回答:“是的,朱市长。我们抽调了精干力量,连夜对所有可能与朱主任当晚行程相关的人员、地点、车辆信息进行了全面核查。”
“包括‘夜色阑珊’酒吧的经营者、服务员、当晚同在包厢的其他人,以及沿途几个关键路口模糊的监控影像。所有人员的活动时间线都能相互印证,不存在明显的作案时间空白或矛盾。”
“对涉事车辆的残骸,技术部门做了初步勘查,损毁严重,但目前未发现人为破坏的痕迹。综合来看,确实……排除了刑事案件的可能。”
他稍作停顿,看了一眼朱政哲毫无波动的脸,硬着头皮继续道:“多方证据链指向一致,这……基本可以判定,是一起因驾驶员赵大兴醉酒驾驶,加之车辆可能存在的突发故障,导致的单方面重大交通意外。”
“基本可以判定?”朱政哲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冷笑,又像是无意识的抽搐,“呵呵……”
这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让老周和其他两人心头都是一紧。
朱政哲不再看他们,目光重新落回报告上,手指点着其中一页:“这个赵大兴……是什么来头?”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询问一个普通的涉案人员。
周岩立刻回答:“赵大兴,男,三十四岁,本市人,是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办公室的一名普通安全员。根据现场还原以及对当晚其他饮酒人员的询问,确认他当晚是涉事车辆的驾驶员,也是车主。”
“所以,”朱政哲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老周,“就是他,害死了我儿子,对吗?”
这句话问得极其直接,甚至带着某种引导性。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岩和另外两名警官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个问题无法、也不能由他们来直接“认定”。是意外,责任划分是后续交通事故认定的事情,但“害死”这个词,太重了。
他们只能保持着立正的姿势,微微垂下视线,仿佛什么也没听到,用沉默应对。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十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