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政哲那句带着明显指向性的质问落下后,办公室里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站着的三位警官,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得更轻,仿佛生怕一点点多余的声响都会引火烧身。
在他们这些常年与各种案件打交道的人听来,朱市长这句话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赵大兴已死,罪责,如果一定要有,也只能归于一个醉鬼和一场意外。
但一位刚刚痛失爱子的父亲,尤其还是一位手握权柄的父亲,他的悲痛与怒火必须有一个宣泄的出口。一个死去的、无足轻重的小安全员显然不够分量。
那么,当晚与朱良玉有过“不愉快”接触,甚至可能“激怒”或“拒绝”了朱良玉某些要求的“甘霖食品”和王文,就成了一个现成的、合乎情理的迁怒目标。
虽然从现有的、严谨的证据链来看,这家新成立的公司根本不具备任何作案动机和能力,甚至连时间线都对不上。
但在此时此地,在副市长明显需要找一个“责任关联方”来承载丧子之痛和权威受损的怒火时,逻辑和证据有时候需要让位于“需要”。
没人敢在这时站出来,为一家毫无背景的小公司“开脱”或辩解。
那不是勇气,那是愚蠢。
朱政哲也没有再逼迫他们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到那扇宽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办公室里的所有人。
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和某种孤绝。
阳光透过玻璃,给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却照不进他此刻的内心。
半晌,他才淡淡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只是交代一件寻常公务:
“下去查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身后的老周等人心头一凛。他们听懂了弦外之音——“下去”,意思是继续深入,不仅要查车祸本身,更要“查”与车祸看似无关、却又被市长特意点名的“甘霖食品”和那个王文。
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这其中的分寸,就需要他们自己去揣摩了。
显然,朱市长对目前这个“纯意外”的结论,并不完全“满意”,或者说,他需要更多的“材料”,来填补内心那份无处安放的愤怒和痛苦。
“是,朱市长,我们一定深入调查,尽快给您一个更详细的报告。”周岩立刻立正,沉声应道,语气里的“深入”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三人敬礼,悄然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厚重的木门。
走廊里,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一丝隐晦的同情。
他们知道,接下来一段时间,“甘霖食品”恐怕要不得安宁了。各种名目的检查、约谈、甚至更麻烦的事情,可能会接踵而至。
这无关对错,只怪这家新公司运气太差,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和朱市长的儿子扯上了干系,哪怕只是吃了一顿饭。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朱政哲依旧站在窗前,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远处天边缓慢移动的云絮。
阳光有些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良久,他抬起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一声极其沉重、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叹息,溢出了唇边。
“良玉啊……”他低声呢喃,声音里是只有独处时才敢流露的、属于一个普通父亲的悲痛和无力,
“你既然……看上了那家公司,想要……”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空茫而偏执,
“爸……就把那家公司的营业执照……烧了给你。你在地下……也当个小老板,别再……别再胡闹了……”
这话语近乎梦呓,充满了失去理智的悲伤和一种扭曲的补偿心理。
他似乎想通过“毁掉”儿子生前觊觎而未得的东西,来告慰亡灵,也来平息自己心中那份复杂的愧悔与愤怒。
又过了半晌,他用力搓了搓脸,深吸几口气。脸上的悲戚和偏执慢慢收敛,重新被一种惯常的、属于官员的沉稳和克制所覆盖。
人死不能复生,他还有他的仕途,他的事业,他另外的家庭和孩子,他还有很多很多……
不能因为一个不成器的儿子的意外,就放弃这一切。他必须尽快从这场悲剧中走出来,至少,表面上要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