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已经摆开了二十多张方桌,人头攒动,很是热闹。
空气中弥漫着大锅菜和油炸丸子的香气,夹杂着人们的说笑声、小孩的追逐打闹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张慧一出现,那位“姑”眼尖,立刻从迎客的人群中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一把拉住张慧的手:“哎呀!小慧!你可来了!我还想着你今天在市里忙,不一定能赶回来哩!”
“恁侄女出门子,俺咋能不来!”张慧也笑着回应。两个中年妇女手拉着手,顿时亲热得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从身体问到工作,从孩子问到老人。
寒暄了好一阵,那“姑”才把目光转向跟在张慧身后的姜明和姜悦,眼睛顿时更亮了,尤其是看向姜明:“咦!阿里乖乖!恁俩也来了!快让姑看看!”她松开张慧,走到姜明跟前,上下打量着,眼里满是赞叹,
“小慧啊,不是我说,恁儿这是越长越好了啊!你看看这身条,这眉眼,咱这几个庄子扒拉一遍,我就没见过比阿侄儿长得更排场(好看)的!敢回来(将来)要是说亲了,你咋着也得找我,听见没有?姑保准给阿侄儿挑个最好看、最贤惠的姑娘!”
在农村,到了她们这个年纪,儿女的出色就是自己最大的脸面。
这番话一出,张慧听得心花怒放,脸上笑得像朵花,嘴里却还谦虚着:“哎呀,他姑,你可别夸他了,现在还小,等到时候说亲了,肯定得找你……”但那股自豪和高兴劲儿,谁都看得出来。
“姑”又转向躲在姜明身后、只露出半个小脑袋偷看的姜悦,又是一顿夸:“哎呦,这是悦悦吧?也长这么大了,真水灵!来,让姑抱抱!”
姜悦有点认生,往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拽着姜明的衣角。张慧连忙打圆场:“这妮子怕生。”
“姑”也不在意,笑着又说了几句,便匆匆去招呼其他客人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张慧去里面帮忙。
张慧交代姜明看好妹妹,别乱跑,自己便挽起袖子,去厨房或者帮忙摆桌子了。
农村红白喜事,来的女眷大多会自觉帮忙,这是习俗。
姜明牵着姜悦,在略显拥挤杂乱的院子里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院子门口。
那里,穿着崭新红色棉袄、脸上化了妆却仍难掩青涩的准新娘,和旁边穿着不合身西装、显得有些局促散烟的准新郎,正并排站着,脸上努力维持着笑容,迎接一拨又一拨前来道贺的亲友。
两人看起来都很年轻,脸上甚至还有一抹未曾被生活磨砺过的、挥之不去的稚气。
听旁边桌上的人低声议论,两人上个月才经人介绍相亲认识,彼此感觉“还行”,这个月就迅速定下了婚事,彩礼已经下了,日子也选好了。
他们可能还不完全明白,“婚姻”这两个字背后,究竟意味着怎样的责任、磨合与漫长岁月的考验。
或许只是觉得到了年纪,家里催促,对方看着“顺眼”,便懵懵懂懂地,即将携手踏入一个全新的人生阶段。
无论前方等待他们的是风平浪静还是波涛暗涌,就凭着这短短一个月的、浮于表面的了解,他们就要将自己的一生,与另一个几乎还是陌生人的人生,紧紧捆绑在一起。
姜明静静地看着,心中升起一丝复杂的感慨。
既是对眼前这对年轻新人未来命运的某种旁观式的喟叹,也是……替前世的那个“姜明”,感到一丝淡淡的、近乎遥远的羡慕。
结婚这件事,对于身处这个时代、这片土地上的许多人来说,有时候需要权衡太多的条件和前提:房子、车子、彩礼、工作、家境……层层叠叠,现实而沉重。
但有时候,它似乎又只需要一点短暂的、盲目的勇气,或者仅仅是“时候到了”的随波逐流,便能促成。
他不知道哪一种更好,更“对”。
数千年修行,看惯离合,深知人心易变,情爱无常。
但此刻,看着那两张稚嫩而充满未知的脸庞,在喧闹的喜气中紧紧依靠,他又觉得,这种带着懵懂与冲动的结合里,或许也蕴藏着某种生命最原始、最朴素的力量与希望。
姜悦摇了摇他的胳膊,指着桌上刚刚端上来的一盘油炸花生米:“阿哥,我想吃那个。”
姜明收回思绪,给她夹了几颗。“慢点吃,别噎着。”
院子里,喧哗声更盛了。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硝烟味混着饭菜香,预示着宴席即将正式开始。
那对新人脸上的笑容,在鞭炮的红纸屑飘洒中,显得更加鲜明,也更多了几分茫然的喜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