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颖她……只是个农村土姑娘。除了学习还算用功,拿得出手的还有啥?我也出去过,知道外面世界大,比她好看的姑娘多的是。真论起来,她是配不上你的。而且……”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沉:“她还有个弟弟拖累,有个没本事的残废爹。这个家,是个负担。小颖这孩子,我清楚,她自小就实诚,一根筋,认准了啥,容易钻进去。
你要是……要是没打算往后一直跟她好,没打算娶她,姜明啊……”
陆永贵抬起头,眼睛里有恳求,也有一种近乎卑微的坚持:“算我求你,你……放过她吧。你还小,可能觉得没啥,可她受不了。”
“你给她花的那些钱,我记着,我就是编筐编篓干到七十岁,干不动为止,我也会想法子还你。”
这番话说完,堂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灶屋隐约的声响和烟头在陆永贵指间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
这个男人把他能想到的最坏的可能,把他作为一个父亲最深的忧虑和自卑,都摊开在了这个他觉得深不可测的少年面前。
姜明这才第一次,真正认真地“打量”眼前这位陆叔。
与之前懦夫般的行为和言语相比,他似乎像变了个人,
那张被苦难和劳碌侵蚀的脸,那双浑浊却在此刻异常清亮的眼睛,那佝偻却试图挺直的脊背,还有那番混杂着自卑、爱女之心和底层生存智慧的话语。
片刻的沉默后,姜明开口了,语气比平时稍显郑重,少了那份万事不挂心的平淡:
“陆叔,”他声音不高,但清晰,“如果……您放心的话,小颖,我会照顾好她的。”
他没有直接说“娶”或“不娶”,那个承诺对现在的他们而言都太遥远且形式化。但他给出了一个更实际、也或许更沉重的承诺——“照顾好”。
陆永贵脸上,瞬间涌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那红色迅速蔓延到他瘦削的颧骨和脖颈,像是激动,又像是长久压抑后骤然放松带来的血气上涌。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姜明,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敷衍或欺骗。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和不容置疑的认真。
“哈哈哈哈……!”
突然,陆永贵仰头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有些干涩,随即变得开怀,甚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癫狂。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好!好!姜明!叔……叔信你!叔信你!!”
他撑着桌子,有些激动地想要站起来,大概是想去拿条案上那瓶姜明下午才送来的五粮液。姜明先他一步起身,走过去将酒拿了过来,又顺手从碗柜里拿了两个平时不怎么用的玻璃杯。
“今儿个高兴!”陆永贵声音洪亮了些,脸上的红晕未退,“整两杯!我这辈子还没喝过这么好的酒呢,托我闺女的福,咱也尝尝这高级货到底啥味儿!”
他亲自拧开瓶盖——动作有些笨拙,但很小心——一股浓郁的酒香立刻在堂屋里弥散开来。他给姜明面前的杯子倒了小半杯,又给自己倒了差不多满杯。
这时,陆颖端着炒好的菜进来了。先是一盘韭菜炒鸡蛋,黄绿相间,冒着热气。
她听到父亲后面那句话,脸一下子又红了,不敢看姜明,更不敢接父亲的话茬,只装作没听见,把菜盘子放在桌子中央,小声说了句“还有菜”,就快步又回了灶屋。
陆永贵看着女儿逃也似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那是一种混合着心酸和欣慰的复杂笑容。
很快,剩下的菜也端上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农家炒鸡,鸡肉斩得不大,但看着入味;还有一盘青萝卜炒“人造肉”(一种豆制品),是农村饭桌上常见的下饭菜。
周老太太又端来一锅热气腾腾、散发着红薯清甜香气的“红薯片茶”。对于陆家来说,这顿饭的丰盛程度,几乎可以媲美过年了。
周老太太看着儿子脸上那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开怀笑容,再看看安静坐在一旁的姜明和低头摆碗筷、耳根通红的孙女,心里跟明镜似的。
虽然心疼置办这顿饭花不少钱,但能看到儿子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她觉得这钱花得很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