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开了,白汽蒸腾起来,扑到脸上湿湿热热的。她把切好的面条抖散,下进翻滚的水里。面条遇热迅速软化,沉下去又浮起来。她用长筷子轻轻拨动,防止粘连。
另一个小铝锅也坐上炉子,倒一点油——她小心地控制着量,只倒了薄薄一层盖住锅底。油热后,把鸡蛋在锅沿轻轻一磕,两手一掰,蛋液滑进锅里。
滋滋的响声里,蛋白迅速凝固变白,边缘泛起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在中间微微颤动。
面条煮好了,捞进早就准备好的大瓷碗里。那是家里最大的碗,蓝边白底,碗口有处小豁口,但不影响用。
浇上一点酱油,滴两滴香油——香油瓶快见底了,她晃了晃才倒出来。撒上切碎的葱花,那是夏天时她在院里种的,长得不好,稀稀拉拉的几棵,她掐了最嫩的叶子晒干存到现在,平时舍不得用。
煎得金黄的两个荷包蛋小心翼翼地铺在面上,蛋黄半凝,像两轮小小的太阳。
一碗朴素却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做好了。面条根根分明,汤汁清澈,葱花碧绿,鸡蛋金黄,在昏黄的灯光下冒着白气,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
陆颖看着这碗面,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找来两个皱巴巴的白色塑料袋——是之前赶集买东西攒下的。
她小心地把瓷碗放进去,系好袋口,想了想,面汤可能会渗出来,又套了一层。
“你弄啥去?端碗面去哪儿?”奶奶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送人。”陆颖简短地回答,端起包好的碗就往外走。碗隔着塑料袋传来温热的触感,沉甸甸的。
“送谁?这大晚上黑的!一个小妮子家乱跑啥?回来!”奶奶在她身后喊,声音提高了,带着不解和隐约的怒气。
陆颖脚步没停,已经出了堂屋门,走到院子里自己的自行车旁。
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她没有车篮。端着这碗面,骑车肯定不行,路面颠簸,汤会洒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村里稀疏的几盏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昏黄昏黄的,照不了多远。土路坑坑洼洼,白天走都要小心避开那些水洼和碎石。
走着去姜明家,她心里估算着,得快二十多分钟。而且要穿过大半个村子,路上可能会遇到夜归的人,或者谁家的狗。
她犹豫了一下,站在冰冷的夜色里,怀里捧着那碗面。隔着两层塑料袋,还能感受到瓷碗传来的、渐渐减弱的热度。
她又想起舞台上那个沉静舞剑的身影,电话里那个瞬间变得无比柔软的声音,以及……今天是他生日。
那个在所有人面前光芒万丈的人,回到家,只有自己一个人,连碗生日面都没有。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她一咬牙,把碗更紧地抱在怀里,用外套的前襟稍微拢了拢,试图挡住一些风,也给碗保保温。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那空气冷得刺肺,她迈开步子,孤身冲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身后,传来奶奶更高的、带着怒气却又无可奈何的喊声:“你个死妮子!回来!听见没有!”但她没有回头,脚步反而更快了。
布鞋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堂屋里,陆永贵双手拄着拐杖挪了出来。他刚才在里屋听收音机,隐隐约约听见外面的动静,不放心,出来看看。
他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又看了看桌上剥了一半的花生,问:“娘,小颖呢?刚好像听见她回来了?”
老太太没好气地坐回板凳上,用力掰开一个花生,花生壳碎裂的声音很响:“一回来就进灶屋做饭,捣鼓半天,端碗面跑了!谁知道这黑灯瞎火的她能跑哪去!
陆永贵皱了皱眉,望向门外无边的黑暗。夜风从没关严的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单薄的裤管紧贴在小腿上,寒意直往骨头里钻。他担忧地叹了口气:“这大晚上黑的,她能去哪呢?一个小妮家……”
老太太其实心里有点模糊的猜测。自从上次姜明来家里之后,陆颖的变化她看在眼里——话多了点,脸上偶尔有点笑了,放学回家也不再总是闷头写作业,有时会望着窗外发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