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的光晕在寒夜里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块冻住的、朦胧的圆斑,贴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姜明朝陆颖点了点头,便拐向了回家的那条小路。自行车前轮碾过路面上冻结的碎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陆颖停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夜色渐渐吞没,先是模糊了轮廓,最后连车轮转动的声音也听不见了,才转身蹬上自己的车。
回程的路显得格外安静。车轮碾过熟悉的土路,车把在冻硬的车辙上微微颠簸,震得虎口发麻。
她心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鼓胀,满满的,让她不由地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冷风刮在脸上有些疼,她却觉得脸颊微微发烫。
回到家,院子里黑着。她放好车,把书包搁在堂屋门口的凳子上,第一次没有立刻去写作业,而是径直走进了厨房。
厨房没开灯,借着堂屋映进来的一点光,能看见灶台冷清清的,铁锅倒扣在案板旁,锅底还沾着中午炒菜留下的油渍。
她摸索着拉亮了那盏蒙着油污的十五瓦灯泡,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一角,墙壁上陈年的油烟渍在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暗色。
她站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打开面袋,舀了两碗面粉倒进搪瓷盆里。
动作有些生疏——平时都是奶奶做饭,她最多打打下手。面粉扬起来,在灯光下形成小小的尘雾,缓缓飘落。
奶奶大概听到了动静,拄着拐棍挪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昏花的眼睛眯着看她。
“弄啥哩?一回来就进灶屋。”老太太的声音干哑,带着惯常的不满,“就你天天饿得很,刚在学校没吃?”
陆颖没回头,专注地往盆里加水。水要一点一点加,边加边用筷子搅成絮状。
她记得母亲还在家时,偶尔会给父亲过生日这样做——家乡的说法,生日要吃碗长寿面,面条越长越好,寓意长寿平安。
“我……我饿了,想吃点热的。”陆颖低声说,眼睛没离开手里的活计。水加多了,面絮有些湿,她又小心地撒了点干面粉。
“就你事多。”奶奶嘟囔了一句,但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堂屋。对她来说,只要不浪费粮食、不动用“不该动”的东西,孙女自己做饭吃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坐回板凳上,继续剥着筐里的花生,准备明天早上煮粥用。
陆颖开始揉面。面团起初很粘手,沾了满手的面糊,她耐心地一点点揉进去,不时撒些薄面。
渐渐地,面团变得光滑起来,在盆里形成一个柔软的面团。她手上、袖口都沾了面粉,额前碎发也被汗水沾湿了几缕。
面团要在盆里醒一会儿。她趁着这个时间收拾灶台,把散落的面粉扫进手心里,倒回面袋。煤炉封着火,她用火钳捅开炉盖,添了两块蜂窝煤,蓝色的火苗慢慢蹿上来。
醒好的面团放到案板上,需要再揉。她两手用力,身体微微前倾,重复着推、压、折的动作。面团在揉搓下变得越来越筋道,表面光滑如婴儿的皮肤。
厨房里很冷,呵出的气都是白的,但揉面让她身上微微出了层薄汗。
擀面杖是枣木的,用了很多年,中间部分被磨得发亮。她撒上薄面,开始擀面。吱呀、吱呀,擀面杖滚过面团的声音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古老的节奏感。
面片越来越大,越来越薄,最后变成一张大大的、几乎覆盖了整个案板的圆面片,厚薄均匀,能隐隐透出下面案板的木纹。
她小心地在面片上撒一层干面粉,防止粘连,然后一层层叠起来,叠成一个宽宽的面卷。
菜刀有些钝了,但切面够用。她左手轻轻压住面卷,右手下刀,笃、笃、笃……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利落而有节奏,每一刀都差不多宽窄。
切好的面条像帘子一样垂下来,她抓起一把,轻轻抖开,细长的面条便散开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麦色光泽。
锅里添上大半锅水,坐到已经旺起来的煤炉上。等待水开的间隙,她想起电话里姜明妈妈说的“煮俩鸡蛋”。
又从碗柜角落的瓦罐里摸出两个鸡蛋——那是家里养的鸡下的,平时奶奶攒着,隔几天给弟弟煮一个,或者用来炒菜。
鸡蛋握在手里凉凉的,壳上还沾着一点干草屑。她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放在灶台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