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没再重复,也没试图说服。他只是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却像沉静的潭水,带着一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认真。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吐字却异常清晰:
“我的长寿,分你一半。”
他看着她瞬间怔住的眼睛,又轻声补了一句,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邀请:
“来,陪我吃点。”
陆颖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几个转,却在对上他那双过于平静清明的眼睛时,怎么也吐不出来。
那眼神里没有玩笑,也没有客套,只有一种让她心尖微微发颤的、平实的诚恳。
她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慢吞吞地、极其不自在地,把那个小板凳又往书桌边悄无声息地挪近了一点点,算是默许。
看她这副紧张又顺从的样子,姜明嘴角很轻地、几乎看不见地弯了一下。他拿起自己的筷子,从那碗满满的长寿面里,夹起一大箸面条,小心地、稳稳地放进那个空碗里。
面条带着汤汁,滑落到碗底。接着,他用筷子尖,将碗里那两个边缘煎得焦黄酥脆的荷包蛋,从中间蛋黄最饱满的地方轻轻分开,蛋白连着金黄的边缘被撕开。
一半留在自己碗里,另一半,被他稳稳地夹起,放到了陆颖的碗中,正好盖在面条上。
“快吃吧,”他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一会儿真凉了。”说罢,自己先低下头,夹起自己碗里的面条,凑到嘴边吹了吹气,然后送入口中,腮帮子微微动着,认真地、一口接一口地吃了起来。
陆颖看着眼前突然多出来的、冒着热气的半碗面条,和那个躺在面条上、油光诱人的一个煎蛋,心里那点局促和不安,慢慢被一种更柔软、更复杂的情绪浸润、取代。
她是真的饿了,肚子空落落的,先前因为紧张还没觉得,此刻闻到近在咫尺的香味,胃里悄悄叫了一声。
看他吃得那么专注,侧脸在明亮的灯光下轮廓清晰,眉眼低垂时显得异常柔和,她心里也悄悄地、没来由地荡开一丝细微的涟漪,有点涩,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温软。
她终于拿起那双洗过的木筷,指尖还有点凉。她夹起一小筷子面条,小心地吹了吹,然后送进嘴里。
下一秒,她的眉头立刻轻轻蹙了起来。
“姜明!”她有些懊恼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歉意和急切,“太咸了!盐好像放多了……你别吃了!我……”
话没说完,她看到了姜明的碗——里面已经空了,只剩下一点棕色的、亮晶晶的面汤底,黏在碗壁上。
而姜明正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一点亮晶晶的油光,他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尚未褪去的、享用食物后的平和满足,以及一丝询问的意味。
“嗯?”他像是没听清她刚才的话,微微偏了下头,“你说啥?”
陆颖看着他空了的碗底,又看看他沾着油光的嘴角,一下子愣住了。
“面……”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窘迫,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我好像做咸了。”
姜明顺着她的目光,抬手,用手背很随意地抹了一下嘴角,然后看了看自己空空的碗,又看向她碗里还没怎么动过的面条和那半个煎蛋。
“是吗?”他语气平常,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我觉得正好。”
他把自己碗里最后那点面汤也端起来喝掉,放下空碗,瓷碗底碰在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嗒”。他看向她,目光坦然:“饿了的时候,吃什么都香。别想了,快把你那半吃完。”
陆颖看着他全无芥蒂的样子,再看看自己碗里那“太咸”的面条,心里那点懊恼和歉意,慢慢像被温水化开了,散在胸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胀胀的、酸酸软软的感觉,堵在喉咙口,让她鼻子有点发酸。
她没再说什么,重新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夹起面条,和着那半个煎蛋,小口小口地、认真地吃了起来。
咸是真的有点咸,但面条是筋道的,鸡蛋边缘是酥脆的,汤汁是滚烫的。
热乎乎的食物顺着食道滑下去,很快,那股暖意就从胃里扩散开来,一点点驱散了冬夜跋涉带来的寒意,连带着指尖,都似乎慢慢回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