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一个更“实在”的身份。一个与初中生姜明彻底分割开来,拥有独立社会关系、银行账户、行动轨迹的合法身份。一个能光明正大地持有资产、签署合同、出现在公众视野中的身份。
车子在镇口停下。“姜先生”下车,付了钱,等出租车开远后,他步履从容地走向镇上那条主街。
他没有回家,而是脚步一转,朝着镇子另一头的派出所走去。
镇派出所是一栋贴着白色瓷砖的三层旧楼,蓝底白字的牌子有些褪色。门口停着几辆警用摩托车和一辆桑塔纳警车。右侧有个单独的入口,上方挂着“户籍室”的牌子。
姜明推门进去。户籍室不大,光线倒是充足。靠墙是一排档案柜,中间摆着两张对拼的办公桌,上面堆着些表格、文件和一台老式电脑。
两个穿着警服的民警正在里面,一个年纪稍大,靠着椅子看报纸;另一个年轻些,正低头整理着几份材料。屋里暖气开得足,有点闷。
听到门响,两人都抬起头。年轻民警下意识地问:“你好,有啥事吗?”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无质、却浩瀚磅礴的精神力场,以姜明为中心,温和而坚定地弥漫开来,悄然笼罩了整个小小的户籍室。
这力量并不粗暴,更像是一种绝对的主导,轻柔地浸润着室内两人的意识。
年长民警拿着报纸的手微微一顿,眼神恍惚了刹那。年轻民警也感觉脑子似乎空白了一瞬,但立刻又恢复了“正常”,只是看向姜明的目光里,少了些审视和探究,多了种莫名的、理所当然的接纳。
“我的户口本和身份证,在外面丢了。”姜明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丢失重要证件者的懊恼和急切,“我想重新补办一下。”
“哦,这样啊。”年轻民警点点头,仿佛这是今天处理的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业务。他几乎没怎么思考,就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表格和一支笔,推到柜台窗口。“叫什么名字?”
“姜木。生姜的姜,树木的木。”
“姜木……”年轻民警低声重复了一遍,在便签纸上记下,然后指指表格,“把这两张表填一下,按照上面的示例填,信息要准确。填好了给我,然后去里面那个小屋拍个照片。”
姜明接过表格,走到一旁的填表台,拿起公用的圆珠笔,流畅地填写起来。
姓名:姜木。性别:男。出生日期:他略一沉吟,编了一个合理的年月日。民族:汉。籍贯、出生地、住址……他结合对本地和周边区域的了解,迅速编造了一套完整、合理且不易被立刻核验出问题的信息。
家庭关系一栏,他简单写了“父母已故,独身”。文化程度:高中。服务处所:暂未就业。
填好表,他交给年轻民警。民警接过去,目光扫过,并未提出任何疑问,只是例行公事般地说:“嗯,可以。老张,带他去拍个照。”
那个年长些的民警放下报纸,起身,态度平常地对姜明招招手:“这边。”
拍照的小房间更窄,背景是一块红布。姜明按照指示坐下,调整姿势。民警操作着那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数码相机,“咔嚓”一声,闪光灯亮过。“好了。”
回到外间,年轻民警已经在电脑上操作起来。他一边敲打键盘录入信息,一边头也不抬地说:“补办身份证,快的加急一个月,40块钱。慢的普通办理,两个月左右,20块钱工本费。你办哪种?”
“办快的吧。”姜明从口袋里掏出钱,数出四张十元的纸币递过去。
“行。”民警接过钱,拉开抽屉放了进去,然后开了一张带有编号的领取凭证,撕下副联递给姜明。
“这个收好,到时候凭这个来取。大概一个月后,你打电话过来问问也行,号码墙上有。”他指了指墙上贴着的服务电话。
“谢谢。”姜明接过凭证,仔细看了看,折好放进内兜。然后,他平静地转身,推开户籍室的门,走了出去。
冬日清冷的空气迎面扑来。他走出十几米远,身后那笼罩户籍室的精神力场如同潮水般无声退去,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户籍室里,年轻民警伸了个懒腰,看了看电脑屏幕,又看了看桌上那几张刚刚处理完的表格存根,忽然觉得脑子有点空。他挠了挠头,转向旁边的同事:“哎,张哥,咱刚才……是不是办了个业务?”
被叫做张哥的年长民警正重新拿起报纸,闻言愣了一下,眼神也有些茫然,他努力回想了一下,只模糊记得好像有人进来又出去了,具体干了啥,印象很淡。
“办了吧?好像是个补办身份证的……记不清了。这天儿,容易犯困。”
“也是。”年轻民警甩甩头,把那点细微的违和感抛到脑后,“一会儿就下班了。张哥,下了班去河边甩两杆?听说这两天有人钓到鲫鱼了。”
“拉倒吧你!”张哥笑骂,“这天寒地冻的,鱼早钻泥里了,哪有口?还不如回家喝点热汤看电视。”
两人的对话声被关在门内。街道上,姜明的身影已经汇入稀疏的人流,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一个新的身份,正在悄然生成。姜木,这个名字,将逐渐拥有它自己的“生命轨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