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的内部粉刷和最后的细节收尾工作,在工人们熟稔的操作下,一天天推进。
墙面变得洁白平整,门窗安装严丝合缝,预留的线路插座也都各就各位。
那座矗立在村边的三层小楼,里里外外都透出一种即将完工的崭新气象。
某个周五晚上,晚自习结束回家后,姜明估摸着父亲那边也该下班休息了,便拨通了姜建国在粤省的手机号码。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刚离开工地或正在户外。
“喂?明明?”姜建国带着豫省口音、略显疲惫的声音传来。
“爸,是我。”姜明声音平稳。
姜建国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惊喜,“咋想起这时候打电话了?家里有啥事吗?”
姜明先报了平安,然后切入正题,“爸,咱家新房,外墙早弄好了,里面粉刷这两天也差不多完了,就剩下最后一点收尾、清理,再通通风,基本上就算全完工了。”
“啥?真……真快就弄好了?!”电话那头,姜建国的声音激动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上回打电话还说在贴砖哩……好,好!太好了!”他语无伦次地重复了几遍,然后急切地说,“我……我跟恁妈商量商量,看看这几天能不能回去一趟!这是大事,我得回去看看!得回去!”
姜明能听到电话那头,父亲立刻跟母亲小声快速商量的声音,语气焦灼而兴奋。
但过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似乎发生了争执。
片刻后,姜建国重新拿起电话,声音里的激动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压下的失落和无奈,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明明啊……”他顿了顿,似乎找着合适的词句,“我刚跟恁妈商量了。咱这房子,盖起来是喜事,但……盖房子的钱还是差一些,咱能不借钱就不借钱。”
“我这来回一趟,车费不便宜,还得耽误好几天不能上工,少赚不少钱……而且,你看,离过年满打满算也就个把月了。我想了想……要不,我就不来回跑这一趟了。等过年,等过年我回去了,咱全家一起住新房,更好!”
他说得有些快,像是在说服自己。电话里沉默了一下,姜建国吸了吸鼻子,声音变得更低,也更沉闷:“那个……等会儿,我跟恁爷打个电话。盖房上梁封顶是大事,按老规矩,家里得有个长辈主事、照应。我回不去,就……就请你爷爷帮咱操持一下。你看中不中?”
姜明握着话筒,能清晰感受到父亲字里行间那份沉重的歉意、无法亲临的遗憾,以及最后那句询问里的小心翼翼。
他仿佛能看到父亲在异地那间简陋的出租屋里,握着电话,眉头紧锁的样子。
“中,爸。”姜明的声音平稳而肯定,“阿爷来主事,挺好的,他啥都懂。你在外头也不用太操心,家里一切都好。到时候路上注意安全,过年早点回来。”
“哎,哎!”姜建国连声应着,声音有些发哽,“那我……那我这就给恁爷打个电话说说。”
挂断和儿子的电话,姜建国在屋里的灯光下呆坐了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翻出通讯录里老家的号码,有些沉重地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正是姜朋。听到是三儿子建国,姜朋“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姜建国在电话这头,手心有些冒汗。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恳切,把新房即将完工、自己无法赶回、希望父亲能出面主持大局的请求说了出来。
他说得有些磕巴,中间几次停顿,既怕父亲拒绝,又担心父亲觉得自己没用,连这么重要的事都不能亲自在场。
然而,父亲姜朋在电话那头听完,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干脆地答应了下来。
不仅答应了,他的声音听起来甚至不像往常那般严肃刻板,反而带着一种罕见的、混合着欣慰、感慨和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
“建国啊,”姜朋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你在外头挣钱养家,不容易。房子能盖起来,是咱家的大喜事,是你在外头拼出来的功劳。你回不来,你有你的难处,爹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