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二十六,黄道吉日,宜祭祀、入宅。
天还沉在将明未明的墨蓝色里,启明星悬在东方,清冷而孤寂。
寒气浓得化不开,吸一口气,鼻腔里都像结了层薄冰。姜明推开自家院门时,爷爷姜朋已经等在门口了。
老爷子今天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叠痕清晰的深蓝色中山装,纽扣一直扣到领口。头上戴着一顶同样深蓝色的解放帽,帽檐规整。
他手里提着一个老旧的竹篮,篮子沉甸甸的,里面是昨夜就煮好、放凉的一大块刀头肉,几个暄腾的白面馒头,两样时令水果,还有几沓厚厚的、印着粗糙铜钱纹的冥钞和几刀黄表纸。
“阿爷。”姜明叫了一声,走上前,很自然地接过爷爷手里的竹篮。竹篮的提手被岁月磨得光滑,入手沉实。
“嗯。”姜朋应了一声,没多说话,只是紧了紧本就扣得严实的领口,转身,沉默地朝着村子的最东头走去。
姜明提着篮子,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脚下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微响。
村子里还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又被无边的寒气压了下去。爷孙俩的身影在朦胧的晨光里,被拉得很长。
村东头是一片开阔的麦田,冬小麦贴着地皮,叶子冻得发黑,蒙着一层白霜。
麦田深处,有一片隆起的土坡,那就是姜家的老坟地。一个个长满枯黄蓑草和荆棘的土包,有序的分布着,大小不一,年代各异,像大地沉默的、承载着无数往事的句读。
走近了,一股混合着陈年泥土、枯草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时间本身的沉寂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比旷野更安静,连风声似乎都小心翼翼。
姜朋对这里显然熟稔至极。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向最边缘、也是看起来最不起眼、几乎快要被风雨和野草抹平痕迹的几处小土丘。
他从姜明提着的篮子里,先取出馒头、刀头肉、苹果装在盘子里,在那几乎难以辨认的坟头前,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一一摆好。
然后,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盒火柴。“嗤”的一声轻响,橘红色的火苗在寒风中顽强地亮起。
他抽出几张黄纸,引燃,待火苗稳定了,才小心地放在那摆好的贡品前。接着,他开始一张一张地添冥钞。火舌舔舐着粗糙的纸面,迅速卷曲、变黑,化作明亮的火焰和飞舞的灰烬。
火光跳跃起来,映亮了爷爷沟壑纵横的侧脸。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像是对着眼前虚空,又像是对着脚下土地呢喃:
“老祖宗,老根儿,老太,阿爷阿奶,阿爹阿娘……建国家的新房子,今儿个算是全乎了。亮堂堂的三层楼,砖是砖,瓦是瓦,气派得很。”
他顿了顿,用手里准备好的细树枝,轻轻扒拉了一下燃烧的纸钱,让火更旺些。纸灰被热气托起,像黑色的蝶,盘旋着上升,又被寒风瞬间吹散。
“建国……他有出息,也能吃苦。在外头,那都是下力气的活儿,不容易。可他拼出来了,给孩儿们挣下了这么个亮堂窝……你们在地下,都看着点,多保佑他们一家子,平平安安,没病没灾,往后日子,顺顺利利……”
他的声音不高,在空旷寂寥的坟地里,却字字清晰。那不是悲伤的悼念,更像是一种汇报,一种向更古老源头寻求见证与庇佑的朴素沟通。
每一句话,都浸透着庄稼人对家庭兴旺最实在的期盼,对祖先最直接的敬畏。
姜明安静地站在一旁,手里仍提着篮子。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长眠的土丘。
千年修行,生死轮回早已看惯,此情此景,难以在他心中掀起对死亡本身的恐惧或哀戚波澜。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爷爷那因长年劳作而微微佝偻、此刻却挺得格外认真的脊背上,听着那饱含着一个父亲对儿子骄傲、一个长者对家族期许的低声絮语时,一丝悠远而温热的涟漪,仍在他那沉静了太久的心湖深处,轻轻荡开。
这无关信仰的真伪,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近乎本能的牵绊。
这是最质朴的传承仪式,是一个普通中国农民家庭,对“根”与“源”最虔诚的朝拜,对“荫庇”与“延续”最直接的诉求。
简单,却厚重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