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贵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缓缓喷出。
他简略地说了一下这几天的经历——当然,省略了溶洞里和苏蔓婷发生的那些事。
他只说自己带着那女孩躲到了乡下,等风头过了才回来。
“那姑娘没事吧?”老陈问。
“没事,送到她外婆家了。”王富贵说。
“那就好。”老陈点点头。
刘三突然一拍桌子:“富贵,你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吴家为什么非要抓你和那姑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富贵脸上。
昏黄的灯光下,他黝黑的脸显得更加深刻,眼角的皱纹像刀刻一般。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烟在指间慢慢燃烧,烟灰掉在地上。
“因为……”他开口,声音干涩,“因为那姑娘的妈,王芳,是我女人。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就为这个?”大李皱起眉,“吴家管这么宽?
“不止。”王富贵掐灭烟头,双手搓了搓脸,“吴家那个少爷,吴承泽,看上了蔓婷——就是那姑娘。在学校里追她,被拒绝了,觉得丢脸。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查到我头上,查到我跟他妈的关系……可能觉得是我挡了他的路,或者就是想拿我撒气。
他说得半真半假。真相更复杂,涉及到吴承泽在宿舍外当众表白被拒后恼羞成怒……然后事情就一步步升级,直到吴家动用势力要彻底收拾他。
但这些细节,王富贵不想多说。他知道工友们都是粗人,讲义气,但也不想把他们卷得太深。
“狗日的富二代!”刘三骂了一句,“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就能随便抓人打人?
“吴家在这一带势力不小。”老陈比较冷静,“他们搞房地产的,黑白两道都有人。富贵,你这回惹上大麻烦了。
“我知道。”王富贵低声说,“所以我回来就想跟大伙说一声……我可能得离开万州,去别的地方躲躲。不能连累你们。
“放屁!”大李猛地站起来,高大的身躯在狭小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有压迫感,“你要走?你能去哪儿?你一个五十多岁的人,除了在工地干活还会啥?去别的地方谁要你?
“就是!”另一个年轻工友也开口,“富贵叔,你别怕!咱们这么多人,还护不住你一个?
刘三走过来,重重拍了拍王富贵的肩膀——拍在他受伤的左肩上,王富贵疼得龇牙,但心里却涌上一股热流。
“富贵,咱俩平时是吵,但那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刘三的声音难得的认真,“现在这事儿,是外人欺负到咱们兄弟头上了。我刘三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啥叫义气。你放心,有我们在,吴家那帮狗日的动不了你!
“对!有我们在!
“怕个球!他们敢来,咱们就敢打!
工友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一种粗粝的真诚。
这些在社会最底层挣扎的人,可能为了五块钱工钱能计较半天,可能为了谁多打了一份菜能骂娘,但在真正的危难面前,他们展现出的是一种最原始、最朴素的团结。
王富贵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老陈花白的头发,刘三脸上的疤,大李憨厚的表情,年轻工友们眼中尚未被生活完全磨灭的光……他的眼眶终于湿润了,浑浊的泪水顺着黝黑粗糙的脸颊滚落,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谢谢……”他哽咽着,说不出更多的话,只是反复地说,“谢谢兄弟们……谢谢……”
老陈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卫生纸。王富贵接了,胡乱擦了把脸。他的动作笨拙,像个孩子。
“富贵,你这几天就待在宿舍,别出去。”老陈说,“吃饭我们给你带回来。白天上工你就在屋里歇着,工头那边我们去说。
“对,外面一直有人在晃荡。”大李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从你走那天就开始了,三四个人轮班,二十四小时盯着咱们这片。
王富贵的心又提了起来:“那你们……”
“我们没事。”刘三哼了一声,“他们只盯你,不敢动我们。估计是知道你回来了就会动手。
“所以你不能落单。”老陈严肃地说,“上厕所都得有人跟着。洗澡……就在屋里擦洗吧,澡堂别去了。
王富贵点点头。
他知道工友们说的是对的。
吴家现在不敢硬闯,是因为这排板房里住着三十多个民工,真打起来讨不到好。
但一旦他落单,后果不堪设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