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清军留着辫子,这些士兵束发贯甲,分明是汉家衣冠。
是南明朝廷的秘密军队?
也不像,南明若有这等精兵,何至于被清军一路追着打?
没有人知道答案。所有人都在跑。
百姓从巷子里涌出来,汇成人流,又被人流裹挟着冲向城门。
有人在喊“清军打进来了”,有人在喊“是鬼兵”,有人在喊“天谴”,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人停下来想一想。
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在人群中挤,孩子的鞋挤掉了一只,她没有弯腰捡,被人流推着往前跑,孩子的哭声被嘈杂的人声吞没。
一个老头摔倒了,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背跑过去,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又被另一个人踩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街道上人山人海。
摩肩接踵,前胸贴后背,每一寸地面都被人占满。
有的人爬上了屋顶,踩着瓦片跑,瓦片碎了,人掉下来,砸在下面的人头上。
有的人钻进了路边的店铺,把门板卸下来挡住门口,缩在柜台后面发抖。
有的人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念念有词,磕得额头全是血。
那些从城外涌进来的难民——早几天听说清军南下、拖家带口逃进扬州城的——此刻又被人潮裹挟着往更深的巷子里挤,脸上全是绝望。
他们逃了一次,又要逃第二次,可这一次连往哪里逃都不知道。
林翩翩站在鸣玉坊二楼的窗口,看着下面的人潮。
十万士兵散布在扬州城的大街小巷,以不可思议的效率控制住了每一个路口、每一条巷子、每一座桥。
没有砍人,没有放火,只是站在那里,铁甲森然,刀锋雪亮,战马偶尔打一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他们的眼神是空的,像一具具精密的杀人机器,等待着主人的指令。
扬州城的百姓被分割成了无数个小块,困在各自的街区里,动弹不得。
没有人能出城,没有人能反抗,甚至没有人敢大声说话——那些铁骑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发慌。
她看了一眼城北的方向。清军的前锋离扬州还有三天路程。她还有三天时间。
三天,够了。
史可法是在家中被抓的。
他正在书房里写奏折。
扬州城的骚乱他已经听说了,但他以为是百姓听闻清军将至的恐慌,没有太在意。
他提笔蘸墨,刚写下“臣史可法谨奏”六个字,门就被踹开了。
他抬起头,看见了一屋子铁甲。
那些士兵穿着他从未见过的精钢甲胄,腰间挎着环首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不是清军——清军留着辫子。
他们也不是他麾下的任何一支军队——他麾下的兵没有这样的甲胄,更没有这样的眼神。
“你们是谁的兵?”史可法站起来,厉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两个士兵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放肆!本官乃督师大学士史可法!你们——”
他的嘴被一块布堵住了。
他被架着走出书房,穿过院子,穿过走廊,穿过那些同样被士兵控制的仆人和亲兵。
他挣扎,但那些铁钳般的手纹丝不动。
他被塞进了一间地牢——不是扬州府衙的大牢,而是一处私宅的地下室,不知是谁家的,阴暗潮湿,墙上长满了青苔。
他被推进去,摔在地上。铁门在身后关上,钥匙转动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史可法趴在地上,嘴里的布被他自己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