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是一间卧室。
不,与其说是卧室,不如说是一间被重新定义过的空间。
房间很大,大到你的视野无法一次性容纳所有角落。
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床——不是夸张,是真的巨大,尺寸足以容纳五六个人并排躺下。
床架是深色的木质结构,雕刻着藤蔓和花朵的纹样,四根床柱向上延伸,在顶端汇聚成一个穹顶状的 canopy,垂下的纱幔是半透明的深紫色,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床上的被褥看起来异常柔软,层层叠叠的丝绸和天鹅绒堆叠成一座小山的形状,枕头大小不一,散落在床头各处。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床。
是房间里无处不在的镜子。
天花板是一整面镜子,反射着下方的一切。
墙壁上镶嵌着形状不规则的镜面,有些是椭圆,有些是菱形,有些是完全随机的抽象形状。
甚至连梳妆台的台面都是镜面的,上面摆放着各种瓶瓶罐罐,标签上的文字你一个都不认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安走到床边,转身坐下,床垫在她身下发出轻微的叹息。
“‘这个玩家的装修品味真差,镜子太多了。’”她模仿你的语气,但模仿得过于夸张,带着明显的戏谑意味。
“我没有——”
“你有。”她打断你,双手撑在身体两侧,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镜子。
“但这不是出于自恋。镜子在催眠和安眠疗法中有实际用途。”她低下头,重新看向你,金色竖瞳在镜面反射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
“当你看到自己的镜像时,大脑会产生一种叫做‘自我参照加工’的神经活动。这种活动会消耗大量的认知资源,让你的思维从焦虑和恐惧中转移出来。简单来说——”她拍了拍身边的床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你会更容易忘记害怕。”
她站了起来,向你走来。
“但现在,”她停在你面前,抬手开始解你胸前的铠甲扣带,“我们先把这堆破烂脱掉。”
她的手指非常灵活。
那些你花了三十秒才能解开一颗的铜扣,她在三秒内就全部解开了。
破损的胸甲从你身上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然后是肩甲,臂铠,护腕,裙甲,胫甲——一件接一件,她的手指在你身上游走,每次触碰都精准地落在铠甲的连接处,像拆解一个她拆过无数次的机械装置。
你站在原地,任由她摆布。
当最后一件护腿从你腿上滑落,你身上只剩下一层贴身的亚麻内衬。
内衬早已在战斗中破损,露出大面积的皮肤——或者说,露出角色模型的“皮肤”表面。
在《永夜诗》中,角色的身体建模是高度逼真的,肌肉线条、骨骼结构、甚至是血管的走向都经过精细的渲染。
你的角色是一个标准的男性体型,宽肩窄腰,手臂上有几道未愈合的伤痕,那是之前战斗留下的,因为没有回复道具,伤口一直保持着半愈合的状态。
安的目光扫过你的身体,从肩膀到胸口到腹部,然后停在你腰侧的伤口上。
那是一道被暗影仆从的利爪划开的裂口,从肋骨延伸到髋骨,边缘发黑——暗影侵蚀的效果。
“疼吗?”她问。
“游戏里的痛觉反馈只有30%。”你说。
“我问的不是你的角色。我问的是你。”她抬起头,直视你的眼睛。“你——坐在屏幕前的那个人——你的身体,现在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让你愣住了。
你试图感受自己的身体。
坐在电竞椅上,后背贴着椅背,双脚踩在地板上,双手放在键盘和鼠标上——不对。
你的手不在键盘上。
你的手在……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在现实中的双手——或者说,你试图低头看。
但你看到的只有游戏中角色的双手,伤痕累累,沾着干涸的血迹。
你感觉不到现实中的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