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睛一眨不眨,看得极其认真,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萧岐玉计划中,那条用于奇兵突袭的隐秘小路。
意识到崔楹发现他的伏笔之后,萧岐玉浑身一颤,如有山泉在筋脉当中流淌而过,冲尽了彻日积攒的所有沉闷与躁郁,遍体通透。
崔楹懂他。
这整个京城,唯有崔楹懂他。
灯影下,少女神情异常专注,卷翘的长睫在脸上投下小片旖旎的阴影。
萧岐玉有些紧张地看着崔楹的反应,如同被老师检查功课的学生,手心微微出汗,与方才在兵部衙门镇定自若的模样判若两人。
半晌,崔楹猛地抬起头,一双杏眸在灯光下亮得惊人,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不敢相信道:“这些迂回断粮,声东击西的法子,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她看着他,眼中如有星辰闪烁,是不加掩饰的崇拜。
萧岐玉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低低“嗯”了一声。
在得到他确切的回答之后,崔楹深吐出两口长气,仿佛是在让自己维持冷静。
两人吃完,付了账,没有乘坐马车,而是并肩走在寂静无人的长街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时而重叠,时而分离。
崔楹还是控制不住地兴奋,越回味越激动,忍不住夸奖道:“我觉得你这些法子真的能行,起码比过往那套老掉牙的剿匪策略强多了,真的!”
月色下,萧岐玉看着她明亮水润的眼睛,原本紊乱的心绪,在她的叽叽喳喳的称赞中,竟奇异地平复下来。
他小时候很讨厌崔楹话多,觉得聒噪又烦人。
现在发现,他只是讨厌崔楹对别人话多。
“我觉得若是你带兵去赣南剿匪,说不定真能大获全胜。”崔楹敢说还敢想,甚至给萧岐玉出谋划策,杏眸兴奋地眨巴着,“要不你找个游历的借口,悄悄跟着军队一起过去?”
萧岐玉原先只是想让兵部参考一下自己的想法,未曾有太多念想。
听着崔楹的话,他只觉得似有轰雷直劈头脑,一个更加大胆,更加决绝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破土而出,迅速变得清晰,坚定。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崔楹,夜色中,他的目光亮得惊人:“崔楹。”
“嗯?”崔楹眨了下眼,抬头看着他的脸,不懂他怎么突然叫她。
“我决定了,”萧岐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坚定,斩钉截铁,“我要去赣南,不是去游历。”
他顿了下,继而开口:“是混进剿匪的军队,切身实地地去剿匪。”
月光下,少女瞠目结舌,眼睛久久不眨一下。
萧岐玉紧紧盯着崔楹的眼睛,预想着她会吃惊,会害怕,会像所有人一样觉得他疯了然后阻拦他。
可崔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出现一种极度的兴奋和好奇,几乎要抓着萧岐玉的手臂跳了起来,张嘴甩出一连串疑问:“真的?混进去?怎么混?带我一个!我也想去!”
萧岐玉被她这反应弄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呛到。
他按住崔楹的肩膀,强行让她冷静下来,继而沉下声音,无比严肃道:“胡闹,你去什么去?那里是匪窝,是战场,刀剑无眼,危机四伏,是你能去的地方吗?”
崔楹立刻甩开他的胳膊,扬起下巴,惟妙惟肖地模仿起萧元守的语气,捋着并不存在的胡子道:“岐玉啊,你的心思是好的,但这些打打杀杀,排兵布阵的事,自有朝廷的将军们,衙门里的幕僚们去操心。你当好你的萧家公子,安分守己,守在你祖母身边,便是正理,其余之事,不必你插手。”
学完,她哼了一声顿下脚步,脸上全是不屑,双手叉腰道:“少拿你三伯教训你的话来教训我,你自己都不吃那一套,我就会吃?”
萧岐玉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从头到脚,仿佛连头发丝都透着“犟”字的少女。
一阵凉风袭面,萧岐玉看着崔楹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斗篷,语气放缓了些,伸手去拉她的腕子:“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先回家再说。”
崔楹甩开他的手,扭头再度“哼”了一声,看他一眼都嫌累。
她可太懂“从长计议”了,从长计议的意思就是“虽然这件事没门但是碍于我要稳住你的情绪所以还是敷衍你一下”。
他想得美!
萧岐玉:“你走不走?”
秋夜凉薄,他声音已带了明显的不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