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们的离开对灾民多多少少会有影响，粮食入秋后减少，粥也越来越稀，现在义工也走了一些。
上头不管他们了吗？
东省的事不是没听说，刚被天灾夺走家园，又有外敌入侵国土，灾民在棚屋挣扎求生，时常能听到外面街道上“收复东北”“抗日救国”的呐喊声。
灾民能感受到那些喊口号的人的气愤，他们也痛恨日本人，但是他们的痛恨被饥饿以及越来越寒冷的天气稀释了。
如果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成问题，他们哪里来的力气去喊口号，去跟政府抗议，去跟日本人战斗。
“你也要走？”
越明珠轻轻踢开脚边碎石。
询问对象，正是发现霉变米后受曲家邀请深入灾区调查报道的秦记者。
曲家负责的赈灾点有十多个，收容灾民共计上万人，他主要活动范围在湘江那边，听说他还有一个同事因为感染疫病，月初病逝了。
秦英摇头否认，“我没打算去北平也没想去东北。”
他依旧穿着从前那身中山装，眼睛疲惫却很有神，“上面要我暂时跟着游行队伍，方便报导。我记得你以前参加学校活动很积极，这次不打算跟着请愿团一起赴京？”
她扶着张小侠的肩膀，“我捐了点钱，替他们付路费，去就不去了。”
“现在留在这里的灾民大部分都来自城外，城内灾民，洪水退去后就可以回家，十一月这里也要关闭。”
他听说政府开始下达返乡命令。
“十一月就关闭？”越明珠惊讶，“那他们去哪儿？他们家已经没了，亲人也没了，能去哪儿？”
“返还原籍，城里粮食已经不多了。”
“前两天不是在宣传以工代赈，可以去修堤坝？”
秦英目光扫向棚屋，压低声音：“钱全拿去打仗了，既没有粮食又没有赈金，修着修着人就死了，走了也许还能寻条生路。”
死一部分人，对政府来说是减轻负担。
秦英近一个月也累坏了，脸色微微泛青：“上头让报社以‘抓大放小，顾全大局’作宣传，不能因为难民影响全城百姓。”
“成千上万条人命也算小吗？”
“全留在城里，万一入了冬发不下粮食，饥寒交迫，上万灾民引发暴动，到时又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她暂时答不上来，想起在学校无忧无虑的日子，执着道：“可书上不是这么教的，我们读书识字是为了不落后不挨打，不是为了去吃人，吃自己人。”
秦英沉默片刻，“人与人本就不同，不吃人，那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张小侠听出一丝忧郁，仰头关切地握住她的手。
但是——
“景王问政于管氏：杀一人以利天下，可以吗？
管氏曰：不可。
景王曰：为什么？
管氏曰：杀人的应当是法律，不应肆意剥夺任何无辜之人的生命。
景王曰：杀了他可以挽救一万个人的性命，也不应该做吗？他无辜，一万个人也无辜。
管氏曰......”
空地上玩耍的孩子从他们身边跑过，都很瘦，一个个脸颊凹陷，根本没有这个年纪的可爱。
秋气袭人，她搂着张小侠，忽然有些说不下去。
“管氏曰。”秦英顿了顿，看着她的侧脸，以一种极度复杂的语气，“无辜者与无辜者，其生命一样重。”
说着好听，做起来很难。
但是越明珠也不光是说漂亮话，力所能及，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湖水倒灌，大半个越园被淹，洪水泛滥前她嫌两个湖不够大，泛舟不尽兴，现在好了，湖够大，绕道打通的功夫都省了。
她先找到张小楼，问能不能把没有余力在冬季返还家乡的一些老弱病残安排进越园，给她修园子。
积水退了，要清理淤泥，要修补被泡坏的木构和墙体，而且她名下房产也不止越园，金大腿送了那么多，有的被淹，有的没被淹，全都需要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