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一笑:“我是一个人惯了的,让殿下看着要留下几个人吧,和苏。”
说着转向我。
我怔住了,从小就只有肖嬷嬷一个人照顾我,秋肃殿虽然号称宫殿,其实只是皇宫角落上的一个冷清院子,平日也只有两个负责这一片宫殿的小太监会来定时地打扫。
我从来没有过属于自己的太监侍女,此刻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肖嬷嬷……”“肖嬷嬷上了年纪,皇上说也是时候放她出宫与家里人安享天年了。”
和苏冷静的声音在一瞬间打破我全部的生活,“今天午膳的时候她已经拜别了皇后娘娘被家人接出宫去了。
所以皇上命我请九殿下挑选几个合意的下人,以后也好伺候两位主子的生活起居。”
我呆呆地看着宁馨阁那黑洞洞的门,全心希望着那个总是张开双臂迎接我的温暖怀抱会像平时一样为我打开。
我还没告诉她我终于可以进藏书殿念书了,我还没告诉她我有自己的太傅了,我还没告诉她我真的看清父王的眼睛了……“就留下这四个孩子吧。
对了和苏,请将我的箱子从清心苑搬到这里。”
恍惚中,我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记事以来第一个没有肖嬷嬷陪伴的夜晚。
也是秋肃殿第一个奢侈地点满了蜡烛和油灯的夜晚。
只是,那么多的明亮,那么多的火苗,却无法给我一点点温暖。
大殿里没有别人,用过晚膳后他命人撤去杯盘送上茶点,又让人点明了烛火,然后便命令所有人离开,不听呼唤不许接近大殿十步之内。
现在他坐在我的对面,青色的衣衫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有些深沉,那习惯似的笑容已经从他唇边消失,此刻,一双比父亲更幽深更沉静的黑色眸子正凝视着我。
但,奇怪地,我并不想躲避他此刻的目光。
“我想,在崇安殿里你已经听清你父王的话了。”
他沉沉地开口道,“虽然在你的皇兄以及太傅们面前都只说是挂名的太傅实质的伴读,但我希望你记住,在我告诉你的时候,我是你的师傅。”
我牢牢地盯着他,突然意识到现在他对我说的话的意义。
“从现在开始,我是你的师傅,风司冥殿下。”
我站起身来,退开三步向他跪下,行第一次真正的拜师礼。
当我站起来的时候,他微笑了。
“在这样的时候,我叫你司冥。
司冥,你以前没有进过太学,但今天在藏书殿里的那些书本你都认得,或者说,曾经学过。”
他顿了一顿,指着不知什么时候放在桌上的一本薄薄的册子,“随便翻到哪一页,开始念吧。”
那是一卷蓝色封皮的手抄书,字迹清秀飘洒,笔顺纤细却透露出一分刚硬之气,却不像是一般的毛笔写成。
我翻开第一页,“北溟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他闭着眼,听我一路念下去,有不认识的字他会及时提醒我。
大约念了小半个时辰,他才让我停下。
“好了,我想我需要的大概都已经知道了。
现在,司冥,”抽过我手中抄卷,他凝视着我,“北溟有鱼,其名为鲲,下面是什么?”我呆了一呆,随即说道,“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我知道三皇兄最得父王母后宠爱的就是因为他过目不忘的本领,难道他也想看我是否像皇兄一样聪明么?心里一乱,只觉得越来越不知所云,但我还是断断续续地背下去,越到后面越觉颠三倒四,竟是全然不通。
偷偷抬眼,却见他嘴角含笑地看着我,我终于再没有勇气继续下去了。
似乎是我的不知所措让他想起了什么,他轻笑出声,“司冥,告诉我,这停云殿里现在有多少盏油灯,多少枝蜡烛?”我怔住了,半晌才开口道:“四五十枝吧。”
他轻轻摇了摇头,“一共六十七点灯光,二十一盏油灯,四十六枝蜡烛。”
说着举手轻挥,满室的光亮被一点一点熄灭。
在我默念到六十六时,只剩下桌上一只烛台兀自发出晕黄色的光芒。
看着他把烛火一盏盏扑灭,光明一点点退却,黑暗一步步扩大,本来亮如白昼的大殿变得一片幽暗。
我忽觉胸口一阵阵郁闷,这偌大宫殿,像是让人连呼吸的自由也没有了。
也不顾夜深风寒,我突然大步走到殿门前,双手猛地把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