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远。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一个新来的博士后。母亲的同事。父亲让母亲”多照应”他。
一股微妙的不适感从他胸口升起来。
不是针对父亲,也不是针对那个他从未见过的陈思远。
是一种更模糊的、更本能的东西。
像是一只动物听到自己领地边缘传来了陌生的脚步声。
他把这种不适感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妈,你头发还是湿的。”他说。
顾雪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还有些潮。
“懒得吹了。”她说,”太长了,吹干要好久。”
“不吹干会头疼的。”
“没事,一会儿就干了。”
“你听你儿子的。”林建国插了一句,”湿着头发吹空调容易感冒。”
“你们爷俩今天怎么都这么啰嗦。”顾雪晴笑着抱怨了一声,但语气里没有任何不耐烦。
她靠在沙发上,仰起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了。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手腕明显地晃了一下。杯底在茶几的玻璃面上磕出了一声脆响,比正常放杯子的力度重了不少。
“哎呀。”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确认没有碎,然后用手背按了按自己的额头,”不行了,真的晕了。”
“喝多少了?”林建国问。
“三杯……吧?记不清了。”顾雪晴的声音变得黏糊糊的,像是舌头在嘴里打了个结,每个字都要多花半秒才能完整地吐出来,”你倒的,你不记得吗?”
“差不多三杯。”林建国放下手机,站起来,”行了,别坐了,上去睡吧。我扶你。”
他走到顾雪晴面前,伸出手。
顾雪晴握住他的手,试图站起来。她的重心在离开沙发的那一瞬间失去了平衡,身体向前倾了一下,另一只手本能地抓住了茶几的边缘才稳住。
“慢点慢点。”林建国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把她稳稳地扶了起来。
顾雪晴站直了,但身体还在微微摇晃,像是一棵被风吹动的柳树。她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前方。
“走吧。”林建国搂着她的腰,带她往楼梯的方向走。
走了三步。
林建国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是电话铃声。那种急促的、标准的来电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林建国的脚步停了。他皱了皱眉,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医院的。”他说。
顾雪晴靠在他身上,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林建国接起电话,声音压低了一些:“喂?……嗯,我是。……什么?凝血酶原时间多少?……17.8?比昨天高了?……INR呢?……1.6。行,我知道了。……不,先别动,等我明天早上过去看了再说。……对,先维持现在的方案,把监测频率提高到每四个小时一次。……嗯。……好,有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挂了电话,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
“怎么了?”顾雪晴问,声音软绵绵的。
“明天会诊的那个病人,凝血指标又升了。”林建国把手机揣回口袋,看了一眼妻子,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林墨。
然后他的目光在儿子身上停了一秒。
那一秒。
林墨后来反复回忆这一秒。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他觉得父亲的眼神在那一秒里传递了一个信息。
不是用语言,不是用表情,是用一种更隐晦的、更原始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