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肯回话,陈润珍松了口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装在袋子被自己抱在怀里的白豆腐,又看了一眼李择明,想了想还是没有拿出来。
监狱建在郊区,开到汉南洞还有一定距离,但李择明没有闭上眼睛休息,而是认真看着沿途的风景。
不下雪的首尔和下了雪的首尔是两个样子,因为明天就是圣诞节,街道两旁的商店已经挂上了圣诞灯和诸多装饰,节日气氛很浓。车子在十字路口停下,眼见一对情侣共用一把透明雨伞,女生撑着,让男生给她系围巾。
李择明又收回目光了。
富人区僻静,地广人稀,距离汉南洞越近,那股冷清又冒了出来。宾利停在庭院,因为陈润珍没有回来住,一切还是保留着李择明走之前的样子,只是有佣人定期打扫,维护卫生。
陈润珍一路上都有和李择明聊天,她努力调节气氛,李择明也句句有回应。母子俩慢慢走进宅邸,路过那株因为冬天掉光了叶子的江户彼岸,踩着佣人扫出的一条雪道。
直到进到屋里感受到地暖,李择明才脱下大衣,“母亲,您饿的话先吃吧,我想上楼洗个澡。”
“好,我还不饿,我等你。”
李择明点了点头,坐电梯上楼,长廊上有关徐稚爱的照片已经被佣人撤下来了,又再一次变得空空如也。
他走进卧室,把大衣挂在架子上,又扯开领带往里走。浴室有声响,他走进去,脚步声很轻,在里面放水的佣人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定了定心神,“会长。”
“辛苦了,我来吧,你出去就好。”
“是。”
然而她刚走到门口,李择明又叫住了她,“夫人的照片你们收到哪了?”
明明离婚了怎么还……
佣人内心嘀咕,面上谨慎道,“放在三楼的杂物间。”
“好。”
她连忙出去关上了卧室门。
虽然浴缸放了水,但李择明已经习惯了淋浴,洗完澡后,他换上家居服坐电梯下楼,但没有去一楼的餐厅,而是去三楼的杂货间。
虽然叫杂货间,但里面东西并不多,日常修理东西需要用到的梯子、工具箱,以及一些零碎的摆件和盖着防尘布的相框。他找到其中一张两人的合照,搬运到了书房,因为想把房内原本挂着的全家福替换下来。
帘子拉开,照片下面还是那个保险柜。检察院调查时,银行保险柜往往是重点搜查扣押对象。他为了安全起见才放在家里,自己天天会待着的地方,没想到最后会成为身边最亲近的人捅他的一把刀。
李择明沉默了一会,抬手输入了今天的日期。柜门打开,里面的文件依旧摆放得整整齐齐,没有少东西,用来防身从国外进的手枪也在。突兀的是,多了一个薄薄的、陌生的信封。
李择明愣了愣,意识到了什么,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他伸手拿出信件,粗鲁地拆开,可里面光有重量,却看不到信纸,往下倒了倒,掉出来一个东西。
它砸在木质地板上,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李择明蹲下拾起,在看清是什么后,又像摸到烫手山芋一般,猛地将它丢了出去。
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冷不丁笑了,越笑越大声,甚至笑到气喘,直到喉咙忽然发紧,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变成无声的哽咽,“真的是这样…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你一直在骗我……”
他从始至终都活在谎言中,彻头彻尾变成了一个笑话。
楼下,陈润珍指挥着佣人热菜,又去看自己煲的汤怎么样了,她拿起汤匙搅了搅,满意地点点头,“差不多了,端过去吧。”
“是。”
菜色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然而陈润珍坐着等了好一会,还是没见到李择明下来。她想上楼看看,刚起身,就听到楼上冷不丁传来短促炸耳的响声。
回音把停在电线杆上的乌鸦吓了一跳,它们连忙扇着翅膀离开,在空中盘旋着发出粗粝令人感到不安的叫喊。
佣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茫然地四处张望,只有陈润珍不安地蹙了蹙眉,“择明……”
电梯停在三楼,书房门大开着,硝烟味混着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陈润珍刚赶到门口,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双腿一软,径直瘫倒在地。
只见李择明不省人事倒在地上,流了一地的鲜血,倚靠在墙上他和徐稚爱的合照被溅到,两人脸庞变得血肉模糊。
放在旁边的全家福也被喷上了血点,然而贴在李择宪眼睛位置的长方形白纸,胶水却在这时失效,随着打开的阳台门吹来夹杂着细雪的风,颤颤巍巍地飘落,露出后面那一双没有沾到鲜血的眼睛,似是嘲讽地盯着倒在地上的李择明。
血流得太多了,多到开始从地板蔓延过来,像一滩染红的湖泊。
陈润珍回过神来,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她拼命想用手捂住李择明胸口不断涌出的血,声音因极度恐惧止不住颤抖,“择明,择明,天啊,好多血,怎么这么多血…救护车,对,救护车!”
她扭头,“快叫救护车!”
刚赶到门口的佣人又忙不迭跑去打电话,陈润珍因为害怕失声痛哭,将李择明上半身揽进自己怀里,用脸去贴着他已经失去血色的脸颊,“择明,不要吓我,不要吓妈妈,醒一醒…醒一醒……”
明明已经出狱了不是吗?明明可以团圆了不是吗?为什么…为什么最后还是只留下她一个人。
“妈妈错了,是妈妈错了,妈妈对不起你,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然而死人是不能回话的,陈润珍如果对此情景感到熟悉,就会想到周年庆那天李择明胸口中刀也像今天这样倒在地上。只不过那次她权衡利弊,这次她求救无门。
屋外的雪还在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