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什么东西,正从那片废墟之中,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
回到那间熟悉的小屋,关上门的瞬间,外界的喧嚣与恶臭便被隔绝在外。
但这扇薄薄的铁门,却无法隔绝那已经烙印在脑海中的、地狱般的景象。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阿健靠在门后,大口地喘着气。
诗织则走到了房间的中央,身体依旧在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她环抱着自己的双臂,仿佛想要汲取一丝温暖,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却怎么也驱散不掉。
那压抑在喉咙深处的、野兽般的“嗬嗬”声,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溢出。
“……对不起。”
阿健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充满了愧疚与疲惫。
“我不该……带你去看那些的。”
听到这句话,诗织那剧烈的颤抖,奇迹般地,停顿了一瞬。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双被刘海半遮的、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倒映出了阿健的身影。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
阿健看懂了她的意思。他苦笑了一下,走上前,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席地而坐。
“其实,我一直……很想让你看看。”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将头埋了进去,声音闷闷地传来,“想让你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他抬起头,望向墙上那些泛黄的旧书页。
“我……偷偷看过一些旧时代的书。书上说,很久以前,女人……不是那样的。”
诗织的身体,又是一颤。她安静地,听着。
“她们……是‘人’。和男人一样,是人。她们会成为母亲,成为妻子,成为各种各样的人,而不是……而不是‘耗材’。”阿健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的向往,“所以,大家都觉得我是‘怪人’。因为我没法把你们……当成东西来看。我做不到。”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诗织那张苍白而美丽的脸上,眼神复杂。
“你……很漂亮。这个城市里,到处都是像你一样,被养得白白嫩嫩的、丰满漂亮的‘耗材’。”
他的话语,变得有些艰难。
“他们……把你们当成玩具、抱枕、靶子和食物。我……”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男孩的困窘与寂寞。
“我做不到。可是……我也是男人。每天看着你们……其实,我一直……很寂寞。”
这是他第一次,对别人袒露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秘密与痛苦。
他是一个身体里住着成熟灵魂的小孩,一个拥有着正常人性,却活在扭曲世界里的、孤独的异类。
听完他的话,诗织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彻底碎裂了。两行滚烫的清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的眼眶滑落。
那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一种,终于找到了同类的、巨大的委屈。
“……那……我们……是什么?”
她终于,问出了那个颠覆了她十八年认知的问题。声音沙哑,破碎,却清晰无比。
阿健看着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定。
“是人。”
夜,深了。
那场谈心,似乎耗尽了诗织全部的精力。她很早就蜷缩在床垫上,沉沉地睡去了。
而睡在地板上的阿健,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白天的所见所闻,以及那场对话,让他的情绪,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深处,有一股属于雄性的、原始的躁动,正在灼烧着他的理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