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废话。】他拿下毛巾,随手扔在一边的铜盆里,水花溅起几滴,落在戏服的蟒袍上,【明儿个还有堂会,去歇着吧。】
关世城撇了撇嘴,没再多言,提着包袱先走了。
后台只剩几盏昏黄的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律堂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还残着半截妆的脸,眼角那抹红艳得像是血。
他伸手去拆头面,动作慢吞吞的。
指尖碰到冰凉的点翠,心里那股躁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平日里觉得她烦,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可如今这双眼不在了,他又觉得这戏台子空得让人心慌。
这戏,到底是唱给众人听,还是……唱给那一人听?他自己都没想明白。
外头更夫敲了三更,夜风卷着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
沈律堂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抓起椅背上的大氅披上。
那大氅还带著白天的余温,却暖不了他此刻凉透的心。
他推开后门,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沈老板,这么晚了还要出去?】门房老李正抱着个铜灯笼在打盹,见他出来,迷迷糊糊地问了句。
【随便走走。】沈律堂拉紧了大氅,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长街深巷,月色如霜。
他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陈府门口。
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的两盏石灯笼明明灭灭。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高高的门槛,心里那股躁意化作了无力感。
他是个戏子,她是千金小姐,这中间隔着的不是一条街,而是天堑。
他在门前站了半晌,终是没敢去叩那扇门。只是默默转身,将那口憋在胸口的气,化作夜风里一声极轻的叹息。
【罢了……】
他喃喃自语,转身融入夜色,背影显得格外孤清。
【律堂⋯⋯】
夜风卷着几片落叶,在空荡的长街打转。
那声低呼细碎,像是怕惊了夜色里沉睡的精怪,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沈律堂的耳里。
他刚迈出的步子猛地定住,靴底碾过石子发出嘎吱一声响,在死寂的巷口显得格外刺耳。
沈律堂缓缓转身,大氅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巷口那盏路灯不知何时熄了,只剩下远处更夫传来的几声梆子响。
在那片昏暗的阴影里,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脸庞半隐在兜帽下,看不真切,只觉得那双眼睛在暗处幽幽发亮。
【陈小姐?】
他皱起眉,大步走了过去。
那股脂粉气混着药香,扑面而来,让他心头一跳。
走近了才看清,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烫得惊人,那身名贵的狐裘大衣也掩不住她身轻颤的模样。
【这么晚了,你不在府里待着,跑来这种地方作甚?】
语气虽重,却掩不住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伸出手想扶她,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指尖在大氅紧攥的褶皱上用力掐了一下,痛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我……我只是……】
她喘着气,话都说不囫囵,身子晃了晃,像是随风欲坠的枯叶。
沈律堂咬着牙,终是没忍住,一把搀住了她的手臂。
那手臂细得不像是真实的,隔着厚厚的衣料,都能感觉到她骨头里透出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