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脚边打转。
沈律堂微微垂眸,掩去眸底那一闪而逝的情绪。
他知道她在看什么,也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这一场戏,他唱了半辈子,早已分不清台上台下,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到了。】
他停在一辆马车前,车厢漆黑,车帘低垂。
他站在车旁,夜风吹动他的衣角,发出细微的猎猎声。
他没有再看她,只是微微欠身,行了个挑班的礼数,那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瑕疵,却也冷得像是两人从未相识。
【陈小姐,请回吧。】
戏台上一声脆亮的锣鼓,震得满堂寂静。
沈律堂一身凤冠霞帔,水袖一甩,如流云般舒展开来。
灯火通明,将他每一个眉眼流转都照得一清二楚,台下叫好声如雷,却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的目光在台下扫过,在第一排那个熟悉的身影上停了一瞬。
她今日穿了身浅粉色的旗袍,发间仍是那支珍珠簪子,只是那双眼睛……比往日更亮,像是燃着团火,烫得人心慌。
沈律堂心底微动,却在转身亮相时,借着水袖掩去了眼底那抹情绪。
他唱的是《霸王别姬》,虞姬舞剑,意兴阑珊。
那剑光在他手中翻飞,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股决绝的苍凉。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歌声婉转凄凉,回荡在戏园子里。
他看着台下的她,那双眼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躁意,手里的剑法便狠了几分,剑风飒飒,竟带着真气。
台下一片喝采,只有她静静地看着他,眼底只有他一个人。
沈律堂转身,背对着台下,深深吸了口气。
鼻端嗅到的是脂粉香,心里想的却是那夜月色下,她那句未说完的话。
他咬着牙,将那股情绪硬生生压下去,再次转身时,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假面的笑意。
这场戏,他是唱给台下无数人听的,可偏偏这一眼,却像是只为了她一人。那种感觉,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踏着血,却又甘之如饴。
戏园子里的锣鼓点敲得震天响,满座的叫好声此起彼落,空气里浮动着瓜子壳的焦香和茶水的热气。
沈律堂站在台上,水袖一抛,行云流水般转了个身,目光习惯性地往第一排那个位置飘去。
空荡荡的。
那儿搁着的一套紫檀木茶具干净得刺眼,没有人,也没有那道灼热得让人想躲的视线。
他心里莫名空了一块,像是唱念做打都提不起劲,脚下的云步便轻飘了几分。
台下的看客多半看不出来,照样叫好不绝,可他自己知道,这折《游园惊梦》唱得走了味。
那杜丽娘的惊艳与哀怨,到了他嘴里,竟变成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躁意。
散了戏,后台更是乱哄哄的一片。伙计们收拾着行头,关世城正对着镜子卸脸谱,见他闷不吭声地坐下,随手递过来一块热毛巾。
【今儿这戏,神思不属的。】关世城抹了一把脸,露出半张白净的脸,瞥了他一眼,【怎么着?那位常客没来,沈老板这戏就唱不下去了?】
沈律堂接过毛巾,盖在脸上,闷闷地哼了一声。
热气蒸腾,熏得眼睛发酸。
他心里确实在犯嘀咕,那个风雨无阻的人,怎么今儿个就不见了踪影。
是不是病了?
还是家里出了事?
又或者……是真的听进了他那句无情的话,再也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