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忽然被掀开。
沈律堂倚在门框上,半边脸隐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看着她,似笑非笑,指尖还夹着半截烟。
【陈小姐还没走?】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方才偷听到的话让她心乱如麻,可看着他那张半明半暗的脸,又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我……】她垂下眼,【迷路了。】
这借口拙劣得连自己都不信。
沈律堂却轻笑了一声。他将烟蒂摁熄在门框上,那动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危险。他朝她走近一步,松香与烟草气味将她笼罩。
【迷路?】他低声重复,语气里带着玩味,【那正好,我送陈小姐一程。】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往外走,戏服衣袂在夜风中翻飞。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跳得厉害。后台的油灯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外头的梆子声又响了一下。
她咬了咬牙,终于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我只是觉得你戏演的很好⋯⋯】
夜风卷着街边的槐花香,混着远处酒楼传来的嘈杂人声,将这条昏暗的长街填得满满当当。石板路有些湿滑,倒映着两旁店铺熄了灯的招牌。
沈律堂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
听见身后那句话,他脚步微顿,却没回头,只是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
那件尚未换下的戏服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显眼,刺绣的云纹在月光下流动着微光。
【戏演得好,】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凉薄,透着股自嘲,【这话从班主嘴里听,是为了饭碗;从捧角的戏迷嘴里听,是为了脸面。从陈小姐嘴里听出来……】
他转过身,倒退着走了两步,双手抱胸,目光在她脸上流连。那眼神像是看着台上未唱完的一出戏,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人。
【倒是新鲜。】
街角的野狗叫了两声,又被过路的马车吓得呜咽着跑开。
沈律堂停在路灯下,昏黄灯光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陈小姐是看戏,还是看人?】
话音落地,周遭仿佛静了一瞬。
远处戏园子里的锣鼓点已歇,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他看着她,等着一个答案,那姿态像极了在台上等着接唱的角儿,沉稳从容,又带着几分逼人的气势。
【我⋯⋯】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在夜风里打了个旋儿便散了。
月光如水,洒在她渐渐红透的耳廓上,那点羞赧像是她脸上未经调色的胭脂,笨拙却真实。
沈律堂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却不达眼底。
他没逼问,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履间带着戏台上练出来的韵律,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风声的节点上。
那件戏服的衣袖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流丽的弧线,像是尚未唱完的余韵。
【陈小姐若是说不出来,那便罢了。】
他的声音飘忽过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意。
长街尽头,一盏风灯在夜风里摇曳,昏黄的光圈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
他停下脚步,侧过身,手指轻轻拂过路旁伸出的槐树枝叶,指尖沾了点夜露。
【戏子无情,这话陈小姐听过吧?】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却又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硬。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珍珠簪子上,那珠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看得入迷了,便会当真。当了真,便要受伤。陈小姐是千金身价,这点道理,不用我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