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盘叮当作响,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那背影单薄却挺拔,如同一只被逼入绝境却依然高傲的孤雁,头也不回地冲入风雪之中,将这腐朽不堪的陈府,彻底抛在了身后。
戏园子里人声鼎沸,锣鼓点敲得人心惊肉跳,丝竹声中夹杂着茶客们的叫好声。
台上,沈律堂正演着《贵妃醉酒》,身着凤冠霞帔,腰肢款摆,那一双流转的凤眼透着万种风情,却又藏着深深的寂寞与凄凉。
他微微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水袖挥洒间,如同在这红尘中挣扎的蝶。
陈希涵躲在二楼角落的雅座里,用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死死地盯着台上那人。
三天,父亲只给了她三天时间。
三天后,她就要穿上凤冠霞帔,嫁给那个据说不齿的私生子,去那遥远苦寒的边疆,成为家族利益牺牲的弃子。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剩下一个念念不忘的名字——沈律堂。
她不知道未来的丈夫是谁,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个恶鬼,只知道若是再不看一眼这个让她魂牵梦萦的男人,她怕是会在漫长的孤独中疯掉。
台上的沈律堂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角的余光在人群中扫过,目光在二楼那角落处顿了一顿。
那里的气息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的心猛地一颤,手中挥舞的水袖竟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差点出了戏。
但他不能停,戏如人生,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将那份躁动化作了戏文中更为凄婉的唱腔,每一次回眸都带着诉不尽的哀愁。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那婉转的戏词飘进陈希涵的耳中,每一句都像是在割她的心。
她看着他在灯光下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眼泪终是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不能嫁给那个陌生人,不能失去他,可是这世道,由得了她吗?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破掌心,疼痛让她保持了一丝清醒。
直到一出戏散场,观众陆续散去,戏园子里只剩下几个杂役在收拾板凳。
陈希涵才像幽灵般走了出来,站在后台门口的阴影里。
沈律堂卸了妆,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正对着铜镜发呆,镜中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深邃得令人心惊。
【你……】陈希涵刚开口,声音却沙哑得不成调子。
沈律堂猛地回过头,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瞳孔剧烈收缩,手中的眉笔【啪】地一声折断在掌心。
他几乎是撞开了椅子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碎进骨血里。
【你疯了吗?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谁让你来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怒意与慌乱。
他看见她眼角的泪痕,看见她身上那件单薄的斗篷,心像是被谁狠狠攥住,疼得窒息。
这个傻女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难道她不知道若是被人看见,会有什么后果吗?
陈希涵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这三天来积压的委屈与恐惧在这一刻决堤。
【我要嫁人了……三天后,我就要嫁给摄政王的那个二儿子了……】
沈律堂的身体瞬间僵硬,抓着她肩膀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二儿子?
摄政王的二儿子?
那不就是……他自己吗?
【本来是妹妹要嫁的,却推我去⋯⋯律堂,我喜欢你,我不想离开你。】
沈律堂的身体猛地一僵,那股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的震颤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原来这一切荒谬的命运轮转,竟将她的亲事指向了他自己。
那个所谓的【摄政王二儿子】,那个被陈家视为弃子的替嫁对象,竟然就是此刻紧紧抱着她的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