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静推开门,回头对我母亲招了招手。
“到了。进来吧。”
冷气和烟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台球厅里灯光昏暗,只有几盏低垂的吊灯照着绿色的台面。角落里的音响放着听不清歌词的摇滚乐。
8号台在最里面。黄毛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正弯腰瞄准一颗红球。他穿着背心和短裤,胳膊上的纹身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来了?”他头也没抬,出了一杆,红球砰的一声撞进袋口。
“来了。”张静拉过一把高脚凳坐下,朝我母亲拍了拍旁边的空位,“林主任,坐呀。别站着。”
我母亲看了看那张高脚凳,又看了看黄毛,又看了看张静。
她没有坐。
“张静,”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天打算让我做什么?先说清楚。”
张静拿起台面上的一杯奶茶,吸了一口,慢慢地嚼着里面的珍珠。
“急什么呀林主任。”她笑着说,“先让黄毛打完这局嘛。输了的人听赢的人的话。”
她转向黄毛,用撒娇的语气喊了一声:“老公——林主任说想跟你打一局台球。”
黄毛终于直起身,看向我母亲。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胸口,再滑到腿上,最后回到她的脸。
“行啊。”他将球杆在地上顿了一下,笑了,“不过我有个小建议。输了的人,脱一件衣服。”
张静在旁边鼓掌:“好主意!”
我母亲站在台球桌旁,台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台球厅大厅空荡荡的,我母亲的心刚松了半拍,黄毛就朝楼梯那边扬了扬下巴。
“上面。”
楼梯很窄,墙皮剥落了一半,踏板上沾着烟灰和啤酒渍。
音响里的摇滚乐越往上越闷,像隔着棉被在喊。
黄毛走在前面,张静跟在我母亲身后,帆布鞋踩在台阶上,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二楼走廊尽头,一扇磨砂玻璃门半敞着,里面漏出烟雾和笑骂声。
黄毛推开门。
包厢比楼下宽敞,中间一张台球桌,绿色的台呢上散着几颗花球。
靠墙一圈皮沙发,茶几上堆满了啤酒罐和外卖盒。
七八个男人散坐在沙发上,有的叼着烟,有的翘着腿刷手机,有的正弯腰比划球杆。
烟雾缭绕,吊灯的光被熏成了昏黄色。
“毛哥来了!”一个光头从沙发上弹起来,手里的啤酒罐晃了一下,“你说的极品货呢?”
“急什么。”黄毛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我母亲站在那里。
黑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包臀裙,黑丝,细跟高跟鞋。
头发盘得整整齐齐,金丝边眼镜反着吊灯的光。
她和这间充满烟味、汗味和廉价香水味的包厢,格格不入得像另一个物种。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卧槽。”光头的嘴张开了,啤酒差点从手里滑下去,“毛哥,你从哪弄来的?这……这也太正了吧?”
“就说我没骗你们吧。”黄毛搂着张静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够极品不?”
“极品!绝对极品!”一个穿花衬衫的瘦子凑上来,绕着我母亲转了一圈,上下打量,“这范儿,这身材,这气质……妈的,像个当官的。”
“比当官的还大。”黄毛掐灭手里的烟,“你们猜猜她是干嘛的。”
母亲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扫过那些纹身、染发、耳钉和满不在乎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