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晨,我打开手机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有没有他的新消息,晚上睡前也是。
有一天,话题不知怎地绕到了各自的工作,他主动提起了他的谋生手段:他的工作内容主要是将一些梵文、巴利文以及其他几种古代文字的宗教、哲学或历史文献的原始文本翻译成现代中文或者英文,按翻译的字数、项目的复杂程度、是否需要额外注释收费,客户通常是高校的研究机构、特定的学术出版社、少数对此有需求的私人藏家。
“需求不算多,但一直有,而且不是随便谁都能做。”他在屏幕上打下这行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骄傲:“所以暂时还不怕被AI替代。”
这份工作的收入足够生活,甚至比很多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要好一些,最重要的是完全不需要和人面对面打交道,可以用互联网和客户沟通,连视频会议都极少,对方甚至不知道屏幕后面的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知道是一个严谨可靠的译者,完美契合了他不喜欢与人打交道的性格。
或许是因为涉及到了自己擅长的话题导致精神松懈,在给我介绍一段古代婆罗门教仪式经文时,他像是打字时走了神,竟然打出了这样一行字:“就像我妹妹和我长得一样,但她完全不一样。”然后句子被迅速撤回,速度快得几乎让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句完全无关的问候:“我这边刚结束一个段落,脖子有点酸。”
妹妹?
江予宁?
那个在站台上让他惊慌失措的名字?
我没有追问,他既然选择了撤回和转移话题,就说明他不想谈,至少现在不想,只是顺着他的新话题聊了下去:“脖子酸就起来活动一下,别总坐着。”
“嗯,知道了。”他回,后面跟了一个可爱的点头表情,但是刚才那个细节被我记住了。
清晨醒来时的一句“早”,午休时的一张随手拍下的窗外云朵,深夜临睡前的一句“晚安”……就这样,文字交流占据了我越来越多的空闲时间。
等待他回复的间歇,我会不自觉地拿起手机查看。
他的存在以一种极其细微但持续的方式,渗入了我原本枯燥乏味的生活节奏。
这层隔着屏幕的交流让我更加好奇屏幕后那个真实的人,也让那晚车厢里激烈的情欲记忆在平静的日常对话下,发酵成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渴望:渴望再次触碰他并确认他真实存在。
这个念头一旦明确,便像野草一样疯长。
我们的聊天稳定升温的熟悉感给了我一种模糊的勇气,在一个普通的夜晚,我对着屏幕犹豫了许久,盯着手机屏幕上他刚刚发来的“早点休息,别太累”,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又放下,反复多次,最后,像终于下定决心敲下了一行字:
“这周末天气好像不错,你有空吗?有时间出来见一面吗?随便逛逛,吃个饭?看个电影?”
消息发送成功,我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不敢去看屏幕,耳朵却竖起来捕捉任何一点微小的震动或提示音。
焦灼感像蚂蚁一样爬上我的脊椎,啃噬着我的耐心和勇气:是不是太快了?
太唐突了?
他会不会觉得我目的不纯?
会不会觉得我迫不及待想再次对他做什么?
会不会勾起他不好的回忆?
就在我开始后悔甚至想立刻撤回那条消息,或者再发一条消息解释补救时,手机在我掌心猛地一震,我几乎是立刻翻过来查看。
屏幕上,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带着欢快的节奏涌了进来:
“真的可以吗?”
“我有时间的!”
“周末哪天都可以!”
“去哪里好呢?”
“我听你的!”
“我穿什么比较好?”
“那天那样的是不是不太好?”
“有点紧张。”
“我想见你。”
一连串的语句带着几乎要溢出屏幕的雀跃和一种生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我能清晰地想象出屏幕那头的情景:他或许正抱着手机,蜷在沙发或床上,看到消息时眼睛骤然亮起,脸颊迅速泛红,手指飞快地敲打,删删改改,最终把这堆带着点语无伦次的开心发送过来。
这种毫不掩饰的期待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我所有的忐忑和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