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还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但语调已经稳住了。
下一个病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农妇,面色萎黄,嘴唇发白,坐下后便说头晕目眩已经小半年了。
“你这是气血两虚,加上暑湿困脾。”他松开手指,提起笔开始写方子。
农妇接过方子,道着谢。
晏疏没有停顿,继续看下一个。
整个下午,他没有再歇过。一个接一个的病人坐下又起身,脉枕上的布面被汗渍洇湿了一小块,墨锭磨下去半截,方子用掉了整整两刀纸。
日头从头顶缓缓移到西边的山脊上,晒谷场上的影子渐渐拉长了。
草棚顶上的稻草被最后一抹夕阳染成了金红色,棚子底下的人脸都笼罩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
申时末,晏疏终于诊完了最后一个病人。
他松了口气,这才感到浑身上下都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三日义诊,总共看了三百六十七人。
晒谷场上,帮忙的长工和村民们已经开始收拾家伙事了。
石安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药台边上,踮着脚尖看白未晞捆扎药包。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小手,学着白未晞的样子拿起一截麻绳,在药包上绕了一圈。
他的手指头又短又粗,绕了一圈便滑脱了,麻绳弹开去,药包散了一半。
白未晞停下来,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石安晏仰起脸,那双石安晴的眼睛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认真。
他把散开的药包重新拢好,又拿起麻绳,慢慢地、笨拙地绕了一圈。
这回没有滑脱。
白未晞等他打好结,才伸手拿过那个药包,放在了码好的那一摞最上面。
这时候,晒谷场上收拾得差不多了。铁锅那边,几个妇人正拿丝瓜瓤蘸着草木灰使劲蹭锅底的焦渍。
有妇人看着晃来晃去的绯瑶,出声逗道:“我说阿希兄弟,这一下午怎的没见你再去方便?这几日哪天你不跑个五六趟,今日倒好,一趟就顶了一下午?”
绯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偏过头,粗着嗓子道:“都攒着呢,一会一块放了去!”
“哎哟喂,这东西还能攒的?阿希兄弟你可真会说话!”
晒谷场上又是一阵哄笑。
绯瑶走回药台边上,端起白未晞的茶碗,仰头灌了几口。
她放下茶碗,用袖子抹了一下嘴,凑到白未晞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人也不知道醒了没有,我施了法,他出不去院子的。”
“刚醒了,看到彪子叼着一头羊,又晕过去了。”
绯瑶:“……”
她们在说话的时候,不远处刚忙活完的狗子时不时的朝这边看上一眼,随即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正在倒水的水生。
水生被他一捅,桶里的水洒出来半瓢,溅在鞋面上。
他“啧”了一声,扭头瞪狗子:“干啥?”
狗子没说话,只是朝药台那边努了努下巴。
“我总觉着他很熟悉。”狗子说。
这三日义诊,他天天都能看见这个叫阿遥的小兄弟。这人话极少,别人说笑打趣他从不掺和,别人道谢他也只是点点头,多的话一个字都没有。但他抓药的时候手脚倒是利索,一味药都没抓错过。
起初狗子只觉得这人不爱说话。可三天看下来,他总觉得这人身上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让他忍不住的想要多看一眼。
“熟悉?”水生打量了一会,顿时也有了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狗子舔了舔嘴唇,终于还是没忍住,“哎——阿遥兄弟!”
白未晞侧头看了过来,笠沿遮着她的脸,看不清表情。
水生见狗子开了口,也跟了上来,两人并肩站着,一高一矮,都朝着白未晞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