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甲卫抬着浑身鲜血淋漓的吴起买进入潇湘别院养伤,这处是宴君楼修筑的金国皇室行宫,僻静雅致,装饰不见金国痕迹,倒处处都是宋廷极简精致。
吴起买怔怔地望着天空,浑身剧痛,脸上亦不见喜悲。
他败了,败得彻底,莫说赢曜了,连姜灿都能压制自己,他输得彻彻底底。
一路上,担架抬过长街,他清晰地看见百姓们一双双冷漠鄙夷的目光,没有敬畏,好似看一条死狗,他仿佛被扒光了游街,每个人的目光都似刀子在往他心口扎,太痛了,失败的滋味,实在太痛了。
刚入内院,抬在前头的两个金甲卫就松了手,担架登时倾斜,吴起买的脑袋咚地磕在撒石地上,顿时磕出血来。
“大胆!你们怎突然松了手!”抬在后头的金甲卫当即怒斥,意在摘出干系,“伤了勃极烈!看你们拿几条命陪!”
前边两个金甲卫转过身,拍了拍掌心的灰,轻蔑地瞥了瞥地上的吴起买,朝那兴师问罪的狗腿子斥笑道:“喏,要抢功表忠心,机会就在地上,我们兄弟只管把人带来,别的也就不管了。”说罢抬腿就走。
其意不言而喻,拍马屁也得选对人,吴起买于众目睽睽之下惨败,丢尽了金国的颜面,虽以对方违逆规则为由强行判胜,也就此失去了皇帝的信重,连这些下人都明白,失去信任,意味着什么。
哪怕吴起买名为储君,这半步之距,从此往后,怕是天堑了。
身后两个金甲卫对看一眼,嘴上叫骂着,亦赶紧放下担架,追了出去。
吴起买仰躺在地上,哪怕是从前给赵构做狗,自尊心也未曾有过这般撕裂过,他感到害怕,身体发冷颤抖,他,沦为弃子了。
一道身披黑袍的影子从月门进入这空荡荡的院子,低下身,检查吴起买身上的伤势。
吴起买一动不动,任他翻检,只扯了嘴角惨笑:“现下,怕是半个金国也入你宴君楼的手里了,沈掌柜,好手段呐。”吴起买算是领略到了宴君楼的可怕,起码这能使各方皆可利用的本事,本身就抵过天下绝技,如附骨之蛆,如栖树之鸟,滑不溜手,斩杀不尽。
沈自新视若罔闻,只恭敬地检查完伤口之后,自怀里摸出一只小瓶子:“此药乃金疮药之祖,大官人服下后,两个时辰,筋骨可愈,三个时辰,皮肉可复,只是,是药三分毒,稍稍有些副作用。”
吴起买偏过头,冷冷瞥了他一眼,一挥手背,将小瓶挡开:“呵,某这一生,不知还有甚价值,值得沈掌柜,这么好的灵药,还是免了罢。”
沈自新倒没强喂,只站起身来,安静退到一边。
这倒让吴起买意外,正欲开口,只见铁卫携着宫人,鱼贯进来,侍者静默无言分列两边,人铸的通道尽头,一道身着华衣的妇人领着一个少年,施施然,走了进来。
“皇,皇后娘娘?”吴起买难以置信,只以为皇后与宴君楼不共戴天,现下见来,竟是一同筹谋许久了。
妫婵面若春风,只轻轻推了推少年的后背:“你父亲讳疾忌医,不肯痊愈,你既做人子女,当好生劝劝你父亲。”
黄天翔战战兢兢,不敢违逆,行了三步,跪了下来,手足并用爬到吴起买身侧,捡起地上小瓶,举过头顶:“父,父亲……请,父亲,服药……”
吴起买看了他一眼,孩子身形瘦槁,脸颊塌陷,显是一直在吃苦头,他强忍心中揪疼,平躺视天,只摆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皇后娘娘,藏得深呐,某与皇帝如此监视着,还能让你眷下如此多的私兵,当真是厉害,厉害呀。”
妫婵扯了扯嘴角,眼里尽是冷厉:“父母之爱子女,为之计深远,子女孝敬父母,为之谋安稳。想来是你孝心不够,你父亲才不肯吃药。”
黄天翔背脊如灌一股冷风,打了个寒颤,立马掀开衣襟,袒露上身,三叩三拜,再次将手中药瓶递得更近:“请父亲,服药!”
吴起买一看孩子上身,乌蛇纵横经脉,已是毒入膏肓,不但要日日承受钻心噬骨之痛,连性命,也被下毒者,狠狠攥在了手里。
他合上双眼,长长叹了口气:“喂我罢……”
黄天翔哆嗦着抖开药瓶,小心翼翼地将三枚小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药丸喂进吴起买口中,继而头颅磕地,深埋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