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从旁侧书架抽出一张早已备好的委任状——上书“川康巡防军地方民团团总”字样,一并交予叔父,道:“带回去给你家兄长,权作回礼。”
又见我年少伶俐,便对何副官道:“这孩子留下。你领他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子弟,先去成都逛几日,开开眼界。之后送进中学,好好念书。将来回我帐下,做个抓枪杆子的小军官,也算有个前程。”
出了雅安大营,侍从官引我们至库房侧院,命兵丁抬出枪械弹药,一一清点交付。
临别时,他对叔父道:“今年战事未歇,各县衙门多有官吏或死或逃,公事几近瘫痪。待新官到任,凡遇征粮、拉夫诸事,还望团总多多督促乡民,不可短少。若附近有匪患滋扰、偷盗劫掠,可酌情上报,若情形紧急,亦可先自行剿除,然后上报情况。”
叔父连连点头称是,又悄悄拉住何副官,低声托付:“尚有一担烟土未出手,不知副官可否代为寻个稳妥买主?”
何副官会意一笑,不多时便领来一位大官。
那人身材魁梧,腰挎驳壳枪,自称是刘省长麾下某团团长,刚从百丈关前线下来,正巧路过雅安休整。
团长看了一眼那担烟土,皱眉道:“成色一般啊。”却并不推辞,反手一挥,命亲兵打开随行的几个木箱,箱中有一架瑞造启拉利轻机枪,配五个25发弧形弹匣;另有汉阳造步枪十支、子弹三千发。
他拍着箱子,咧嘴笑道:“按理说,军械不得私售地方。但何副官是我过命的兄弟,这面子不能不给!老子刚在百丈关大战一场,弟兄们死伤惨重,回头报个『作战损耗』,刘省长也不会细查。”
说罢,也不讨价还价,只挥手让亲兵将烟土搬走,又朝叔父说道:“东西你收好,莫声张,以后有用得着兄弟我的地方,还可以来找我。”
正事办妥,叔父擦汗扶额叹道:“前清时,我家虽只授了个七品武职,却也是经制官,在总督门前,比土司还强些。民国以来,军阀混战,礼法荡然,若非前年二刘火并,雅安的刘主席被重庆那位刘省长打得损兵折将,弃了成都,退守西康,我等边地小族,哪有资格踏进他公署的大门?”
临走叔叔又嘱咐我道:“侄儿你既来了,就莫要想家,在这乱世,你跟着刘主席,好歹混个连排长就能照顾到家里了。”
何副官领我们一帮纨绔子弟到成都后,先在成都一个普通私立中学挂名点卯,老师教的不过是些基础的识字,算数。
每日天一擦黑,何副官和他几个成都的旧相识,就来领着我们到成都的花烟馆、戏园子一带走动走动,我有一回出来小解,听楼梯口的何副官和他朋友说:“这些乡下土财主敞开了玩才能花几个钱,只要沾上一个费钱的喜好,那就离不开刘主席的关照,总比以后连人带枪投到伯陵那里要好。”
可我对这些都感到缺乏兴趣,没有新鲜感。
这里的赌场规矩太多,只收现钱,防出千的手段太麻烦,不像家里山寨开的赌局,方圆百里的地主士绅,商号掌柜,土贼头子都能来,会出千是本事,但要是被发现了,那就扒光衣服打出去,带来的东西也先扣下。
有些赌鬼一旦玩得兴起,除了法币和大洋,连鸟铳手枪、房产地契,甚至老婆孩子,都敢拿来下注。
至于烟土,家里满山都是,每年客商来收新货时,拿来验货的烟膏弥漫的整个寨子哪都能闻到,我只会觉得很呛,干咳嗽,觉得很讨厌,并无其他感觉。
这里的戏子,窑姐也只会逢人干笑,让我感到索然无味。
记得我有个小姨妈,是土匪卖过来的肉票,到我家时18岁,比我大4岁。
她长得很美,又是个戴眼镜,穿青色旗袍,和我说曾在省城里读女中的洋学生,有一次回家路上被土匪请财神了,时值家里商号破产,没钱赎她。
她总喜欢拉我和她一起玩,教我读书写字,教我应该学新文化之类的,可我妈对她很不好,总嫌弃她格外碍眼而总打她,可她也不敢跑,因为一路上看到这里人很多都背枪提刀的,出去了不过被别人所劫。
我总会想,以后我也要找个这样的女人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