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训练空闲,我和凯莉两个总会找机会聚在一起闲聊,她对我的过去充满兴趣,我也尽量回忆遥远家乡的事情,来满足她的好奇心,她听得很认真,并认为这是奇妙的缘分,让她能知道世界另一端的人是怎么生活的。
在给她讲故事的同时,我也不禁回想起我的家族和我以前的日子。
按父亲给我讲的,我家有据可查的最远一代亲属,是我的曾祖,他是陕甘绿营的一个把总,在乾隆皇帝派兵征讨大小金川时,奉命率领所部和附近乡民,一起来到大渡河上游支流的黎夏河谷,在这里招抚附近山民一起垦荒数十亩,并放牧牛羊,设营汛,建军屯,为大军守护粮道,大小金川平定后,朝廷论功恩赏,他因多次击退侵扰粮道的夹坝贼寇,被赏银百两,子弟可世袭把总职位,为朝廷永镇此地,此后的历任四川总督都视其为朝廷藩篱,礼遇与土司相等,从此我家世代居住于此。
嘉庆皇帝时,川楚白莲教作乱,蔓延数省天下震动,官军屡战不胜,朝廷下旨让各地兴办团练,坚壁清野共讨教匪。
因见贼势猖獗,我家高祖遂于黎夏河谷草创山寨,仿效附近嘉绒藏人土司,于险要处垒砌石头修建碉楼,储备粮草军械,逢战则多用大小火铳,方才顶住贼徒进犯,与过境官军协力剿贼。
教匪平定后,朝廷念其有功,准于山寨附近的大道旁立牌楼,嘉奖高祖助剿之功。
咸丰皇帝时,粤匪石达开屡犯川境,各地群盗纷纷响应,遥尊其为主,拜领其印信者,不可胜数。
官军因此疲于奔命,四处征剿,四川总督值此危急之时,特许祖父可在附近茶马商路上设卡抽厘金,自行筹款募勇,外出相助官军。
我家祖父于是聚义黎夏河谷附近商团,民团,被推为盟主,盟誓要共同保境安民。
不久祖父领着所部乡团出谷,参与讨伐群贼,为官军臂膀。
发匪平定后,朝廷计功行赏,以祖父保障乡闾,协同官军讨贼,授予祖父候补守备头衔。
光绪皇帝时,赵尔丰经略西南,削平叛乱,解散绿营,改授我父为巡防营协校。
后民国战乱,四川多次易主,我父亲只能朝秦暮楚,四处投靠,只求偏安一隅。
到了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赤化武装过境川康,刘主席初战不利,退守雅安大营,整训新兵,以图再举。
于是广发手谕:凡雅属、康区之豪强、土司、袍哥,皆须选派子弟赴雅安,在川康军政公署或二十四军中效力,并量力捐输军饷,用以整军防赤,补缺任贤。
我家亦接此令,听说各家头人私下议论:名为征才募款,实则索要人质,逼我等表忠输诚罢了。
我父亲见时局混乱,一直观望到了35年末,得知川军在百丈关取得大胜,赤化被击败北撤,方才决心归附。
让叔父携我,家中排行第五、年方十五的幼子,并三担土产烟土,同赴雅安,面谒刘主席。
在雅安大营门外候了数日,渐渐摸清门路。
幸得与我家世交的商团赵掌柜引荐,结识了刘主席身边的何副官。
叔父悄悄塞给他十块大洋作“茶钱”,请他代为通融。
何副官收下,笑道:“好说,好说。只是如今公署门前投效的番汉头人络绎不绝,刘主席实在难以一一照应。”
不多时,果然传唤入内。一见面,刘主席便沉下脸来,斥道:“为何来得如此迟缓?”
叔父连忙上前,堆笑答道:“今年赤化过境,盗匪蜂起,道路断绝。直至岁末,方将土匪肃清,商旅始通。还望主席海涵。”
说罢,挥手示意脚夫抬进两担烟土,请刘主席“笑纳”。
刘主席只略扫一眼,见烟土油亮乌黑、品相上乘,神色和缓下来,却仍拍了拍椅扶手,淡淡道:“东西还行……可未免太少了吧?”
叔父躬身赔笑:“主席是见过大场面的人。黎夏河谷今年大旱,全年只收得十担烟土,还得与世交商团分账。全寨老小,都指着这点收成过活。纵使风调雨顺,也不过多收五成六成罢了。”
刘主席轻蔑一笑,目光忽落在我身上,似有所思。
片刻,他唤来侍从官,命道:“收下烟土,另回礼:汉阳造十支、子弹五百发、上等茶二十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