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没有行人,我们是踏着露水启程的,天灰蒙蒙的一片,看不见三尺以外的地方。母亲背着一个布袋子,里面夹着我们的衣服。我们走着、走着。没完没了的走。
我们穿过一片田野。上了公路。沿着这条沙子公路走。一路上不见有车子,也没有行人。走累了。
母亲叫我们歇一会。等有了力气再走。我们穿过一片田野后走上一条黄沙公路,公路两旁都种着相思树,相思树花正开,一片粉红,公路上没有行人,偶尔从后面来了一辆汽车,母亲叫我们靠边站,等汽车过后再走,汽车掠过我们时,留下滚滚黄尘。
大约在傍晚我们走到县城简阳镇。我们在县第四人民医院挂号,诊,轮到我们看病时,医生到了下班时间。叫我们第二天再来。
母亲带着我们在医院里转来转去,上留医部打听床位,床位已满,我们母子三人在过道上搭个铺,垫上一块布,没有席子,坐上去。我们自带有单被。
母亲给姐裹上,剩下的被角让我盖一点。姐累了,早早的睡着过去,母亲本来一直呆呆的看着我们的,我不知什么时候也睡着过去。
等到半夜三更,因为寒冷,我被冻醒,发现母亲睡得很熟,过道上没有人走动,死一样的寂静。大风呼呼的吹打玻璃窗。过道上的灯光昏黄幽暗。
天快要亮的时候,我也睡着过去。“蓝萍、蓝乌鸦,蓝萍、蓝乌鸦!谁是蓝萍?”
门口里传来医生的喊声,这时候我已经条件反射的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母亲抱着我在木板上打瞌睡。“蓝乌鸦,谁是蓝乌鸦?”门开了。穿大白挂的女医生在过道上喊。
我推醒母亲:“妈,到咱们啦。”母亲被我摇醒,见医生在不停的喊,母亲说:“蓝乌鸦,啊,我是,呐,我的孩子。”
女医生抱怨说:“都喊了多遍了,你是聋的,还是装糊涂?”母亲说:“啊,对不起,对不起,犯困了,昨晚没睡好 …。”
女医生吩咐:“领孩子进门来。”母亲带我进去,医生将听筒放在桌面,她将一端接在耳朵,另一端伸出来,往我胸前按,“妈,我不愿打针。”我惊恐的看着。
医生说:“我听不懂他说的乡下土话,但是看来他不想合作。你告诉他,不要怕。”母亲告诉我,这不是打针。我一动不动,任由医生将听筒放在心窝上。“呵呵――!”我激烈咳嗽起来。
医生赶紧将她的口罩带上。医生问:“孩子病的时间多长了?”母亲说:“1个多月。”医生说:“一个月还不上医院?你真是够粗心的了。”母亲说:“我们给他开了一点药。”
医生问:“什么药。”母亲说:“枇杷叶。”医生说:“那叫什么药!你的孩子得的是疾疟。要打针。打广普抗菌类针剂。”医生放下她的听筒。母亲问:“不会是肺痨吧?”
医生说:“不是,你孩子没有肺痨。”母亲问:“不会有事吧?”医生说:“没事。”母亲放心了。医生在处方上开药。“呵呵――!”我又艰难的咳嗽起来。
医生说:“你的孩子,营养不良,皮包骨,能不病吗?回去以后好好的给他买些营养品。”母亲说:“噫,好的。”
医生将药单交给母亲,然后说:“上药房交钱,领了药以后再来这里打针。”母亲把我抱上,要带出门。医生说:“ 你去吧,孩子放在这里,我给看着。”
母亲又回头,将我放下,我惊恐的哭:“妈妈,不要将我卖掉。”母亲哄着我说:“蓝乌鸦,妈出去一下回来,不会将你卖掉。”我说:“你不要扔下我,不要。”
医生说:“你的孩子是个土包子。”母亲说:“他没有见过世面,能不土吗?”医生来抱我,却抱不住,我蹬脚挣扎。母亲终于同意将我带上。在药房交了钱,领了药,回到医生处。医生在玻璃杯里倒开水,给我吃药,然后往我屁股扎针时,痛得我大喊大叫。
从医院出来,大街上已经没有行人,我们母子三人在走,凛冽的寒风中夹带着雨花。简阳镇一片寂静,只有不远处有几盏路灯,那路灯发出清幽的光线。
母亲说我们在路灯下坐一会吧,母子三人都朝着路灯走。天飘着的蒙蒙雨。姐说:“妈,我肚子饿了。”母亲问:“ 饿了吧。可是没有吃饭的地方。你们等着吧,等到天亮。蓝乌鸦,你饿着没有?”
我不吭声,我没有饿,但是我也说不出声来。因为这几天都在发高热。我软得浑身没力气,剩下的只有咳嗽。
母亲说:“我们转到新街去吧,那边也许有小摊。”母亲拉着姐起来。我却不想走,母亲说找个地方歇一会,三人在市场屋檐下避雨,我在看着路灯。路灯上有几个飞蛾不断的飞来飞去。大街上寒风刺骨,路灯发出昏暗的弱光。
待到天亮,我们母子赶路,由简阳往回家走,天下起蒙蒙小雨,我们没有雨伞,刚走出简阳城满身淋湿了,周围没有躲雨的地方,我们母子三人都没有说话,只听到脚步声在喳喳响,行了一段路,姐和我喊累了。母亲说着:“走吧,再几分钟到家了。”
我问:“妈,离家有多远?”母亲说:“快了,要到了,蓝乌鸦,你看前面不远的地方,那里是我们的家。”我想差不多了,姐姐鼓励我继续走,我噘噘嘴,继续行。到了一个山头,我又问:“妈妈,到家了吗?”母亲说:“差不多了,再拐过这个山头是。”我想母亲是不会骗人,又安心继续上路,实在走不动了,我又问到家没有?母亲还就是说差不多了。姐问我:“蓝乌鸦,我考考你,你说是月亮大还是星星大?”我说:“当然是月亮大。”姐说:“不,是星星比月亮大。你别看月亮很大,其实星星比月亮大一万倍的还有。”
我说:“我不信。难道我已经看见苹果比小米大了,你还敢说小米比苹果大?”姐说:“你不讲理。”我说:“谁不讲理?你蒙人还说我不讲理!”姐说:“我懒得理你。”又走了一段路,我说:“姐,你问我,又到我问你。”姐说:“问吧。”我问姐:“你说是天大还是地大?”姐说:“地比天大。”我问:“你怎么知道的?”
姐说:“天有多大我们都看到了,但是地有多大,我们都不知道。”我问:“你说天上有人住吗?”姐说:“有吧,应该有,他们是神仙,不然为什么大人要建一个天。”我问:“你说他们是怎么建成天的?没有一根木头顶住。”姐说:“他们用泥巴烧好以后盖过的,跟我们家里的锅盖一样。”我问:“神仙长得怎么样?”
姐说:“神仙象喜马拉雅山一样高大。”我问:“什么叫喜马拉雅山?”姐说:“是世界最高的山。”我问:“你去过吗?”姐说:“没有。”我说:“你不去过怎能瞎说八道!”姐说:“我们老师说的。”我说:“这就是说你的老师去过? ”姐说:“他也没有去过,不过我们的课本上这么写的。”我说:“妈,我饿了。”母亲说:“等一下吧。就要到家了。”姐姐说:“蓝乌鸦,你别闹了。”我说:“可是,我肚子真饿。”姐姐说:“别闹了,别闹了,我教你唱歌。”我来了兴趣:“ 好吧。我们唱什么歌呢?”姐姐说:“唱西沙。”我说:“好。你教。”姐姐唱:“在那云飞浪卷南海上,有一颗明珠闪耀着光芒,绿树银滩风光如画,辽阔的海域无数的宝藏,西沙啊,西沙,西沙啊西沙----。”我们就这样走着,公路上没有车,也没有行人,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姐姐的歌声在狭长的山谷公路上空飘扬。
在我前面的有一颗老树,树枝已经干枯,在树枝的上面停留着一只乌鸦,乌鸦在上面不停的打啪它的翅膀。“吖!吖!”远处传来凄厉的叫声。我抬起头来望着天,天空一片湛蓝,乌鸦鸣叫着,飞向远方。远方的太阳正在下山,夕阳的余辉有些惨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