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忙不迭地在新房子里给家里人写信,信里充满了对丈夫的赞美与欣赏:“十日来,他白天上班,夜间搬家,尚去弄好了此地的医药保险,是个了不起的大勇的男子汉,我太爱他了。我当初嫁他,没想到如此,我们的情感是他在努力增加,我有这样一个好丈夫,一生无憾,死也瞑目。我比起他来,在人格理想上是高他一等,在能干上不及他一半,只有爹爹可以与他相比,但爹爹内向,身体不好,常常自苦。他却没有这种使他痛苦的性格,这是我们陈家的骄傲,有如此一个好女婿。你们一定要更加爱他这个儿子??你们一定会喜欢他,经过此次考验,我对他敬重有加。别人的先生逃出来只一个手提包,脸色苍白,口袋无钱,乱发脾气,他比他们强很多很多。我很欣赏他,粗中有细,平日懒洋洋,有事不含糊。”
不过,虽然连一条床单都没有落在沙漠里,但他们的生活还是受到了战争的影响。JOSE所在的公司倒闭了,没有遣散费,没有失业保险,没有救济金,JOSE失业了。他们与失业的其它同事一起请了律师与西班牙政府打官司,终于获得了每年三十万完的失业救济金。
虽然不工作也不用担心吃饭问题,但是两人在一起并不算开心。三毛的身体不好,出车祸伤了脊椎,因子宫内膜移位,两次开刀手术,子宫流血不止又做了刮宫手术,还因肝病吃药打针。她三十三岁了。想到年龄她常意兴阑珊。JOSE想要一个孩子,她的子宫有宿疾,在治愈之前不能生育。而且,她冷冰冰地告诉他:“我不能在领着失业救济金时还去生孩子。”
她又犯了以前的毛病,给家人写信时,会说到“回想三十三年来的岁月,有苦有乐,而今仍要走下去,倒已是有些意兴阑珊了”“人生的长短和价值都是一样,一旦进入死亡,就是永远的活下去,没什么好悲痛的,请你们一定要明白这个道理”之类丧气的话,扰得台湾的亲人不无担忧,只好一封封家书去催她回台湾小住。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近一年,JOSE才又找到工作。送他去机场时,三毛感觉吹在脸上的风都是清爽的。JOSE的新工作是在另一个岛上做海底电缆的装配。九百美金一个月的工资,但是每周机票来回,加上两地开销,可存下的钱便几乎没有。虽然是这样,她还是支持他去,这一年,JOSE因为不用去上班,也没有社交,天天短裤赤膊,如果不是在家里看电视就是到海里游泳抓鱼。她感觉他如果再不工作,整个人便会懒散下来,成为西国常见的那种领着失业救济金的青壮年,无所事事的将一生打发掉。她托家人在台湾找工作,甚至自己写信给蒋经国,说JOSE是台湾的女婿,又是西班牙持有潜水师执照的二十八人之一,希望台湾能给他提供工作机会??
而自己,刚刚在台湾出版了她的第一本书——这个,算是是她一九七六的大喜悦。台湾皇冠出版社出版了她的散文集《撒哈拉的故事》。看到皇冠寄来的自己的书,她又在给家人的信里将什么此生无憾之类的话乱说一通。JOSE不懂中文,但是认得三毛两个字,因为这本散发着油墨香的妻子写的书,他高兴得手舞足蹈。静夜里,三毛一个人捧着书到院里吹着海风轻轻声的哭。这么多年了,她终于有了自己的事业——如果写作算是事业的话。她在台湾所赚的稿费与版税全交给父亲拿着。父母亲不缺她这点钱花,她知道,但是,她希望他们拿着这些钱,因为三十多年来,一直都是她向他们伸手要。
她马德里的房子还没有卖掉,又看中了岛上被称为“小瑞典”社区的房。几番折腾后,终于买下,除了写作之外,她的生活重心都在布置新房上。她的身体差得令人担心,出门旅行只七天,便高烧得无法坐船;腰的毛病也渐渐加重,医生告诉她一生将不可再坐软沙发,只能坐地上或者硬椅,每周还得接受治疗;她动不动就咳嗽,夏天都无法到海里游泳,因为这样会使她的咳嗽加重??
这些日子里她常常想到死。将生活里任何一件事情都看成自己生命的预兆。
德国丹娜丽芙机场飞机相撞的事故,让她想到每个人的归宿都已有定数,是难逃的;小岛上的五十二岁的瑞士邻居早上出门时与她微笑再见,下午游泳之后刚上岸走几步便因心脏病死掉,让她又一次向父母强调人是无常的,关于死一定要预备好,要大家学习庄子妻死而鼓盆唱歌的哲学。
她才三十四岁,但是,她认为,她已经活得太长,太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