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讲真话,于是写了《有话要说》:爱我的朋友,你们不知心,你们的电话铃声吵得我母亲几乎精神崩溃,吵得我永远不敢回家。吵得我以为自己失去了礼貌和不通人情。事实上,是你们——我的朋友,不懂得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道理,更没有在我的付出和使命里给我过尊严、看重和支持。你们只是来抢时间,将我本当交给教育的热枕、精力和本分,在一次又一次没有意义的相聚里,耗失。失礼的是你们,不是我。这个社会,请求你,给我一份自己选择的权利,请求你,不要为着自己的一点蝇头小利而处处麻烦人,不要常常座谈,但法度自己进修。不要因为你们视做当然的生活方式来往,摧毁了一个真正愿意为了中国青少年付出心血的灵魂。请求自己,不要在一年满了的时候,被太多方式不合适于我的关心再度迫出国门,自我放逐??请求你不要强迫我回信,不要转托人情来请我吃饭,不要单人地来数说你的伤感要求支持,更不能要求我替你去布置房间。你丢你捡,不是你丢叫我去捡??
但是,发表后,又感觉伤害了太多爱她的心,于是,再写文章来道歉。
她回到文化学院教书,她习惯的方式是导师制——一个老师只带最多十余个学生,但是,她班里有五六十人,最多时加上来旁听的,有百余人。她是很认真地想来教人,但是,她最后只是将自己累得不行。
她翻译了几本书,都是在台湾的美国人丁青松神父所著。他成了她最后那几年惟一什么话都肯讲的人,因为他是神父,而且,他在台湾算是一个异乡人。
她内心太骄傲,别人说她的文章浅时,她要说自己写字就是好玩,浅才能有趣,但是当人人都认为她的文章浅时,她又发了慌,不知道怎么样才可以进步,怎么样才可以突破。她有时候以为自己还有很长的路可以发展,但有时,她感觉自己是只失去灯光牵引的蛾子。
她回大陆旅游,认了写《三毛流浪记》的张乐平先生为干爸,写了许多文章,后来拿出来发表只有关于敦煌的游记。
导演严浩找她写剧本,想拍一部流浪的中国女子的电影。但是,她不肯再写自己,选择了自己陌生的时代,以喜欢的作家张爱玲和胡兰成的故事为蓝本的《滚滚红尘》。
她在朋友那儿听说,中国的西部,有一个老人,妻子死后许多年,依然每晚在妻子照片边轻轻呤唱歌曲。她很轻易地被打动,与是给他写信,并且去看望。
媒体们以为她又恋爱了,因为她去的时候拎着皮箱,仿佛打算呆上一段时间。但是,她很快便低落地回来,告诉朋友自己是被骗了,那里的老人不是一个忧伤深情的人,而是一个有着普通名利心的俗人。她甚至说,被他关了起来,不给水喝,不给饭吃。有人信这话,有人不信,因为她在前端时间常常出现幻觉精神错乱,因此还去了美国疗养。
但是,她给老人写信,依然落款为“平平”,她骗他,说自己和一个英国绅士订了婚。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反正,她很快便无计划地执行了自己的死亡。
在1990年底,她还给大陆作家贾平凹写信,说喜欢他的文章,有机会去西安时,央他带她游玩。她还接受了新加坡某电台的采访,她说“我这一生,丰富,鲜明,坎坷,也幸福,我很满意。”她还告诉记者她新的一年的计划——她要游遍整个中国,她要出个人专辑,她要来探望新加坡的朋友??她的情绪保持得还算平稳,但是,很多矛盾的话语和大变化的语调也不时出现。她一会儿频呼《滚滚红尘》的获提名,是她壮年时代的来临,同时又说她对这个世界已经不介意她极爱孤独寂寞,因为那象征了真正的自由与解脱。
关于《滚滚红尘》她写得很用心,甚至越俎代庖,连每个镜头怎么拍都写得仔仔细细。她与秦汉林青霞他们讨论剧本到深夜,回家时从楼梯上跌落,摔断了肋骨。她对这个电影投入了极大的热情,甚至在没有人肯投资时,她要求陈嗣庆同意投资给她几百万。她甚至打算自己扮演剧中女配角月凤,严浩坚持不同意,选用了香港女演员张曼玉,她告诉记者自己比张曼玉更能诠释角色,选张曼玉的原因,是因为她是美女。电影拍完后,她与剧组一起四处宣传,她认为这是本伟大的电影,是她骄傲的作品。但是,这部电影却没能像三毛期待的那样,代表着她的壮年时代来临——金马奖上它大放异彩,除了编剧之外,几乎囊括了所有的奖项——这给三毛带来了沉重的打击。
新一年刚刚开始,她便因子宫内膜肥厚住进了荣民医院检查治疗。
第二天她做了手术。她告诉母亲,看到有许多小天使在她房间里。
第三天的凌晨,她用丝袜将自己悬在了挂点滴瓶的架子上,在洗手间里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关于她的死,后人众说纷纭,但是,讨论那些还有什么意义呢?当初她恨自己不能像《河童》里的小河童们一样可以选择自己的出生,现在,她终于选对了死亡的时间与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