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不写文章,她就很寂寞。原本不爱做家务的她,只能拿家务活当打发时间的工具,否则,便只能坐在门前,看地球怎么变成一个大熔炉,又怎么在十几个小里燃到尽头成冷灰。她原来以为她可以大半的时间放在旅游上,现在才知道,这根本不可能。起初他们没有车,在一年后,他们花十二万一千元买了一辆四门的汽车。就算有车,如果没有当地人做向导,也不能轻易进了沙漠。沙漠里,普通人,是看不出路的,连那些三五成群的仙人掌们,看久了,都一个模样。当地人也不是说进就可以进,他们要等好的天气,要做大量的准备,而且,请他们得花上很多钱,JOSE的工资远远不够这些开销。三毛为钱的事情与JOSE争吵过许多次,JOSE认为,他们在马德里还有定期存款三十七万(其中JOSE有八万五千,其余的都是陈嗣庆给女儿的钱),完全可以不这样捉襟见肘地过日子。JOSE的要求其实并不奢侈,只是想每天都喝汽水,吃冰淇淋蛋糕,但是,她认为他这样的表现是年龄太小,没有经过生活的苦,不会过日子。为钱吵架的事情让他们都感觉丢脸,有时候会冷战上几天,她的情绪时常会失控,最严重的一次用剪刀将一头长发剪得像被狗啃过。
她在这里很少有朋友。她不喜欢黑人——不是种族歧视,而是他们太不友善。西班牙籍的太太们因为害怕打仗,早早就走光了。她常常一整天没人说话,JOSE回来时,她感觉自己的嘴巴因为闭得太久,都有了味道,只能侧着脸迎接他的亲吻。她有时很恨自己的丈夫,特别是当他上班出门时。她恨得在他背后大喊要杀了他,而他只能忧伤地看看妻子,按时钻进去公司的车里。
文章不是说写就能写,得要有灵感,有时枯坐十天半月没有一个字,有时,一夜成书。她的家书写得不多,也不长,因为她太多苦闷,一写,就是浓浓的酸涂在纸上。她还坚持给婆婆写信,但是,婆婆从来不回她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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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轮胎圆垫里猛的站起身来,其实她没有什么着急的事情要做,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发了这样长久的呆后会做出这样的动作。这一站的后果,证实了笼罩着她的不祥预感,她刚站直便跌了下去,这一跌,断了足踝。
她在地上躺着狂叫,感觉那种痛是有利物从脚底插进了她的大脑。她很快便哭了起来,蜷缩在地上,像只被遗弃的小猫一样,明知到不会得到救助,还是不甘心的喊叫。最后,还是自己用手和另一只好脚勉强站了起来,将伤脚浸在桶里时,她又痛得叫了出声。这一天,她哭了很久,JOSE回来时,她的眼睛肿得只余一条缝,他差点以为是她的眼睛受了伤。那天又没有医生,他们除了回家等待,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她的脾气很坏,病人有资格抱怨生活。
JOSE照顾了她两个月,这两个月里,她感觉好极了——不用买菜做家务,可以静着心看书写文章。不沾柴米油盐时,她感觉自己生活得还是不错的,丈夫也是很好的。而且,JOSE又拿到了政府发的文凭,省去了念大学的麻烦,又拿到了水底工程的证书,不家工作执照,生活看上去完全得玻了保障。
JOSE亲吻自己的妻子,将这些证书摊在她膝盖上给她看,说:“以后我们吃饭不愁了。”
JOSE给她的惊喜不只是这些证书,还有两张机票。他略有些紧张地盯着三毛的脸,说:“我自作主张,给我们订的。我补发了前几个月的工资,我想我们可以出去走一走。你一定也看烦了沙漠,我带你去一个小岛。”
三毛没有怪他乱花钱,心情像他们在沙漠里结婚那一天一样好。那一天,JOSE还送了她一份特别的礼物:一只骆驼的头骨。现在这机票给她带来的激动,像那时看到头骨时一样。
他们出发前,她对着镜子有些难过。这段日子里,她仿佛老了很多,眼眶都挂了下来。她问JOSE她是否又老又难看,JOSE吻她的嘴,让她将这些疑惑吞进肚子里,他说:“沙漠里,你最漂亮。”
“那,小岛上呢?马德里呢?你又不只在沙漠上生活。”她不高兴地问。
“在哪里生活,我都得用这双眼睛来看,你在这双眼睛里,永远漂亮。”JOSE指着自己的眼睛说。
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坐在车里经过已经熟悉了的脏乱的街景和层叠的沙丘时,她想:幸好是和爱人一起在这里。
他们旅行的小岛中有一个叫LAPALMA的小岛最让三毛难忘。
这个小岛里只有七万人不到,沿海建的城,没有游客,生活平静。他们在这里多呆了几天,坐着公路局车一站一站去看风景。三毛感觉这里像是世外桃源般的好,路上,无论遇见的是老人小孩还是青年,都会“早安午安”的问好。人和气,风景美,而且消费低。她每日吃许多的蔬菜,JOSE嘲笑她是打算将一年的维生素都在这里吃下去。她忽然抱住JOSE,问他:“我们来这里定居好不好?三房一厅家具齐全还面海的房间,这里,只要一百多美金一个月。沙漠的生活,和这里,哪里比得上。”
JOSE的嘴里也填满了沙拉,他笑着说:“在这里,我赚不了钱。”
“你打鱼给我吃。我们还可卖鱼。”她自己说着也笑了起来,知道不切实际,只能继续吃水果。
撒哈拉果真是自己的乡愁,生活在其中痛苦不堪,只是在做为想念的对象时才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