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时,每个小孩子都有压岁钱,但是,钱只是拿来压“睡”,在枕头下放一夜,第二天就要交还到父母处。
三毛上小学三年级时,依然还是如此。
小学生其实已经有了小学生的娱乐生活。他们流行收集橡皮筋和《红楼梦》里的人物画片,还有包糖果的玻璃纸。有钱的小学生可以花钱去杂货店里买这些东西,没有钱的小学生可以换这些东西——将用过的练习本交给老板,可以换一颗糖,糖吃掉后,洗净糖纸夹在书里,等到积成一大叠后,就可以和别的小朋友换画片,或者橡皮筋。
三毛是属于那类没有钱的小学生。于是她就很勤快地写功课,遇上老师罚写时,总是开心地写,数着本子还余几页纸。起初,这样还挺愉快。但是有一天,三毛在母亲的睡房里看到了一张五块钱的钞票。那张钞票静静地睡在那儿,三毛静静地呆在那儿,换算着五块钱等于多少橡皮筋多少《红楼梦》画片。她没有换算出这些,但是,她换算出了,这五块钱,等于她可以拥有那些她想要的,而不必再苦写练习本。
她偷了钱。
偷了钱的三毛却不能心不虚。母亲问她可有见过五块钱时,她可以淡淡然说:“是你忘记了地方吧”,但是父亲只要看她一眼,她的脸就马上滚烫的红。
有钱的三毛那天过得特别糟糕。她不敢买东西,怕忽然多出那些会被父母觉察;她不敢洗澡,怕洗澡时母亲碰到她的裤子口袋,看到那张钱;她不敢睡觉,睡觉是要穿上睡衣的,睡衣没有口袋,钱放到哪里??
最终,三毛还是跑回母亲的睡房,将钱扔到了柜子与墙的夹缝里。
第二天,吃早餐时,她假装好心,问母亲:“你的钱找到没有?”
母亲说:“等你们上学再找。”
三毛还是不踏实,背上书包后,还是忍不住到母亲的睡房里转了一圈,然后喊:“姆妈,你的钱掉在夹缝里去了。”
母亲没有多想,说可能是风吹的。
但是父亲,却多看了三毛一眼,这一眼,让三毛的脸又滚烫了起来,她匆匆地跑出门,连再见都忘记讲。
她知道是瞒不过父亲的。她以为父亲没有来盘问与批评她,只是等着她再多犯一桩错误,一并来罚。很不安地过了几天,却等到了父亲告诉她,从此她们姐弟四个也都是有零用钱的小孩子了,每个月有一块钱,而且还特别给了三毛一盒外国糖果。
其实,三毛自己也明白,父亲陈嗣庆,其实算是个开明宽容的父亲。
但是,她又认为,这开明与宽容,不是欣赏的爱,而是隐忍,只因为是自己的女儿,所以不得不隐忍着她的令人失望、不孝、叛逆。
三毛断定,父亲是从来都不欣赏自己的。特别是在她休学之后,父亲每天下班后,只要看见三毛,都会必然地长叹一口气。那声叹息,成了三毛的梦魇,只要听到父亲回家,就像老鼠躲猫一样地窜回自己的房间,连吃饭,都不肯上桌吃,只让妈妈用托盘搬进房间单独吃。
不上学的孩子总是让父母担忧的。陈嗣庆并不想强迫女儿,但是,却也希望在三毛身上找到些别的天份——让她免去正常读书也可以谋生的天份。
他要求她学钢琴。20世纪60年代,钢琴在台湾比一栋房子还要贵,但是他为了孩子们,硬是将钢琴买了回家。那时,三毛的姐姐陈田心与弟弟陈杰都非常欢喜,认真弹琴学琴,三毛偏偏不和他们一样,她一定要吹黑管,又让父亲去抱了黑管回家,黑管吹不到几天,还是放弃了,又回头学钢琴??这样的折腾,陈嗣庆一句怪责也没有。他一直以为艺术这事情是要引导不可逼迫的,就像另一个儿子陈圣不喜欢乐器,他就鼓励他多看电影,看了电影可以写影评,将来做电影固然不错,而能在十几岁时写写影评赚零用钱,也是很好的事情。三毛弹琴时,不管他多累,他都会在一边打拍子,而三毛在念书时虽然参加过钢琴会演出,但是现在休学后与钢琴做伴成了必然的事情,就开始紧张与排斥,甚至在父亲的拍子声里忘记音准,苍促地按着键,大滴大滴地掉着眼泪。
他要求她背古书,从《古文观止》到唐诗宋词,甚至英文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