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年青,身材很好。画家淡化了画的背景,可能在他画她的时候,他的眼里就只有她,那些背景都被视而不见了。如果我没有猜错,他应该爱她。她的衣服很华美,像是贵族女人。我猜她只打算让画家画一幅穿衣服的画,那幅**,是画家在面对她时,用自己的想像画的??”
“艺术魔鬼”没有打断她的话,倒是她发现同学们都来齐了,安静的馆里只有她的声音时,主动停住了发言。
他摇了摇花白的头发,说:“像刚刚那样说,就顺耳多了。”
三毛冲他吐舌头,他只当没有看见,上唇的胡须抖动了几下,他说:“我们看到的这幅《**的玛哈》,据说,是西班牙王后露易莎??”
除了鉴赏,他还要求她们画画。
他总是说:“画线条,年轻姑娘们,多画线条。凭记忆写生,这样你就会成为优秀的艺术家。”
三毛不肯画,她在台北时就深受素描的苦。“艺术魔鬼”来问她为什么不画,她告诉他:“别逼我,我没有画轮廊的天份,我也不想当艺术家。”
“你是不肯吃苦!”“艺术魔鬼”讽刺她:“什么灵感啊,天份啊,那些全是鬼话。艺术就是艰苦的事情。就像德加说过的,艺术是个娼妇,你无法以合法的婚姻去拥有,而是要强奸她。”
听到这样的话,年青姑娘们一起掩着口发出微嗔的声音。三毛笑得前仰后合,她上前抱住老人,在他被雪白的胡须掩盖的腮边亲了一下:“老师,你脾气不好,但是很可爱。”
“艺术魔鬼”哭笑不得,做势要掐三毛的脖子,却被三毛飞快地逃过了。
她们想看“艺术魔鬼”的作品,他却将自己的画本夹得紧紧的,脸上没有被胡须覆盖的地方还涨起一些红色,他说:“不要看我的,看大师们的。我放在他们面前,就是用一个汤盘和两三把刷子来画风景的业余画家。”
下课后,三毛也不肯回大学城,坐在街边的咖啡馆里给父母写信:“遇上极好的教授,在他的语言里,最引人的除了知性的分析之外,还看见一种精神的美,而这种无形的精神的美,是一份对于艺术深入了一生的痴狂和研究。课不难。在台北时向几个老师学画画,对我是有些作用的。教授说什么,我的心都有呼应。有时候,仿佛不是他在用西班牙语说,而是顾福生老师或者韩湘宁老师彭万墀老师在用中文和我讲。不过,讲画时,我也不看教授。他站在画的前方左方右方或者干脆站在我们背后,我们听着他的声音,眼睛都是盯着画的??在台北时,文学比绘画对我来说要轻松。在西班牙,又反过来了。文学课我们学《唐·吉诃德》。用的是十六世纪的西班牙语文,这种感觉就像让一个外国人来中国学习,给他拿文言文的课本。我看得痛苦不堪。也学近人的作品,但是也看不顺——以我现在的西班牙文水平,想看顺那些,除非有神迹出现。哲学也是不行,念的是圣多·多玛斯的东西。他们都是好的,但是,我实在看不懂。
艺术课就不一样了。上艺术课,几乎能美得冒泡泡。它是日常生活里的企盼,情调,快乐,还有信心——如果不是艺术课给我高分,我几乎又要怀疑我的智商了??”
(作者注:《唐·吉诃德》——塞万提斯的代表作,也是西班牙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叙事作品;圣多·多马斯——中古时代最伟大的神学家和思想家。)荷西果真不再来找她。有时候她去徐家时,会遇见他,他也只是对她笑,挥挥手。
三毛也有了一个日本朋友——她更加不讨中国人喜欢,他们数落她,在背后里称她为“那个只找外国人的婊子”。
她和日本朋友一起吃饭时,身后的中国学生用不响亮但足以让人听见的声音说:“给中国人丢脸。”
她听见了,扭头去与说话的人对视。那人先低下了目光。
日本朋友问她怎么了,她笑了笑,说:“他们认错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