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向朋友戏称他是一杯咖啡引来的恋人,她倚在他的身边,笑靥如花:“如果有一天,我们打算将这杯咖啡喝一辈子,你们也不要奇怪。”
他在三毛的朋友面前,总显得不够放松。甚至连三毛都能感觉到他那种病态的羞怯。他告诉三毛:“每当该开口讲话时,我都能体验到可怕的痛苦不安。”他的话唤起了三毛更深的共鸣,她给他讲述她的少年,她让他相信她能体会他的痛苦,并且告诉他,她能够帮助他。
她帮助他的方法是带他去教堂。她和他并肩跪着听唱诗班的呤唱。她让他跟着那旋律一起放声唱出来:“让我跟随你,耶和华。”当他像迷途的羔羊一样无助地将头垂下时,她更加迷恋他。
三毛的朋友们不大喜欢他。甚至有人认为他人品欠考量。这是客气的说法,他们在背后,会说得直接一些:“这个混蛋??”
但是这个混蛋比三毛交往过的任何男子都懂得怎么让她开心,懂得说情话。当三毛陷入忧郁时,他会说:“你像是拉斐尔画过的仙女,因为嗅过巨大的桅子花而精神衰竭。”他的话明显欠缺逻辑,但是,却有着诗的韵律和鲜活的画面感,所以,她很快就忘记了从朋友那儿感染来的对他不信任与失望,又一次沸腾着将他放进自己的信念里。
他的画很难卖出去,所以他的钱包总是空着。他从不为此害羞,他平静地等待三毛将他们的约会买单。三毛在付钱的时候,总会想到很多,有时候会不开心——她骨子里还是传统的认为男人应该在经济上扮主要角色,有时候她又为之陶醉——仿佛自己成了法国过去的沙龙女主人自己的钱包可以催生出意义非凡的画家。
他需要她的崇拜、爱情,还有经济。于是,他建议他们同居,让三毛从阳明山的宿舍里搬出来。三毛同意了他建议,很快付诸实施。在民生东路和三民路交叉口的民生社区圆环一带租了一套新房。在他们搬入之前,她还在南京路的欣欣饭店请朋友亲人吃饭——欣欣饭店在当时的台湾是很有派头的餐馆,连蒋家的私人聚会都经常安排在那里。这顿价值不斐的饭局有些订婚的意味,这让喜爱她的朋友和家人不得不认真地看待起这件事情。
陈嗣庆首先便不喜欢这个男人。他虽然不懂画,但是,他认为画家最重要的不是技术,而是个人修养,眼下这个被女儿热恋着的画家,仿佛在修养上很是欠缺。三毛的朋友将一些关于画家的传闻告诉了他,这些传闻无一不让他伤脑筋,其中,最让他心慌意乱的传闻是说画家在老家还有妻小,是个身无长物的有妇之人。
这则传闻很快便被三毛的眼泪证实。三毛不肯告诉他们自己遇上了什么样的事情,只是不许家人提到这个人的名字。陈嗣庆心疼又愤怒,他想找画家谈谈,但没有想到这个男人却主动送上了门。
他依旧不修边幅,瘦削的脸上,原来那双被陈嗣庆视为眼神发虚的眼睛,现在如荒野里的饿狼。他问陈嗣庆三毛被藏到哪里去了,陈嗣庆忍无可忍地怒斥他:“无耻。”
“你们藏着也没有用。她总会是我的。”这个男人耸耸肩,悠然地说。
“你自己是有家庭的男人,为什么要招惹我女儿?”
“看来你们都知道了。平平告诉你们的?那么,你们将平平藏到了哪里?”
“不许你叫我女儿的名字。”陈嗣庆激动得都有些颤抖了。
“我会离婚娶她的。”他说。
“什么?”
“只要你们给我妻小一些钱做赡养费,我可以恢复自由身。”他坐在陈嗣庆办公桌的对面,陈嗣庆做律师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毫无廉耻感的人。
陈嗣庆叫秘书将他驱出事条所。安静的房间里仿佛还滞留着那个男人令人不快的气息,陈嗣庆松开颈上的领带,疲惫不堪地靠着椅背。
他的脑门上密密的渗出了汗,心一个劲儿重重地向下坠,却又落不到实处,他想站起来,却感觉一阵头晕,只能跌回到椅子里。
他给家里打电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叮嘱缪进兰看紧女儿,不要让她与那个人见面,也不要发生什么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