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rbert向我求婚的那天我一点都不激动。姆妈,我被很多男子求过婚。他们求婚时,我会激动,但是,是那种心慌得要死掉的激动。不喜悦,只是想哭,恨他们怎么将这样为难的事情推给我让我来决断。那个被我拒绝的德国男子,现在真的做了外交官了,他给我写信,说依然在等我。姆妈,这次,我不激动是因为我知道Gerbert一定会求婚。我同意的时候,他眼圈红了。看着他的眼泪,我的心才像复苏回来——一个我爱着而且深深爱我的男人向我求婚。我当时脑子里出现了很多国家,很多人的面孔。但是,他们都指向他。你看,我出国,又回国,仿佛这一圈的兜兜转转,就是为了嫁给他??”
缪进兰哭了起来,她抱住三毛泣不成声:“只要你开心就好。”
回到房间,缪进兰脸上还挂着泪,却笑逐颜开地告诉陈嗣庆:“妹妹真正成熟了,你不知道妹妹刚刚讲的话有多么理智,多么感人。”
陈家开始被喜悦的气氛所笼罩。吃饭时,大家在商量婚宴在哪里举行,要不要出国去旅行,到哪家像馆拍婚纱照??三毛从没有过的好耐性,笑眯眯地听大家讲,然后笑眯眯地反对:“我不要那样的大操大办。”
她也没能拥有一个大操大办的婚礼。
最戏剧的戏剧常常是生活本身,Gerbert,她的未婚夫,很快便被上帝带回天国,留给他们的是一个爆炸般的噩耗——他死于心脏病。三毛当时与他在一起,两人刚刚去过名片店要印一盒两人名字并排的名片,还没有从两人世界的美好期望里回过来神来。他忽然嚷着胸痛,三毛还没有将这胸痛当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时,他的呼吸已经短促到近乎衰竭,看着怀里的男人满头的汗水,三毛惊慌无措,只知道恋人正在经历很可怕的事情,而她除了在旁边尖叫和不自觉的流泪之外,不能给予任何帮助。
他在去医院的路上死去,医生所能给他的帮助,是将死亡宣布。
三毛哭哭笑笑,被强行注射镇定剂后才软软地睡去。赶来的陈家人都面如死灰,他们家很久没有与死亡打过照面了。他们为死去的男子流泪,更多的是为了妹妹哭,他们不知道三毛将会怎么样。缪进兰的声音此时显得格外刺耳:“早就不应该同意他们结婚。”陈嗣庆挥手打断她的话,沉重又安静地开始为这个还没有成为陈家半子的德国男子准备葬礼——他在台湾的家人,只有他们。
他们在教堂里举行了小规模的葬礼,三毛坚持按未亡人穿戴。她的脸浸在一身的黑里,透着青白色的光。与遗体告别时,她扑在他身上哭。防腐剂的味道和尸体的味道钻进她的鼻子,如果不是这些,她会以为他只是睡着了,穿戴整齐的一次小小午睡。两个弟弟一起将三毛从棺木上架到一旁,他们将她牢牢地按在座位上,她的哭随着钉棺木时敲击钉子的声音成了一阵阵的抽搐,然后她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看着大家担忧的脸,用微弱得近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你们将我也钉进去。”
他们认为她太伤悲,也太累,他们要求她继续睡。
三毛睡了很长,陈家的人都累坏了,他们疲惫地坐在客厅里,他们想,幸好三毛还在睡觉,让他们可以坐下来喘口气。
缪进兰不放心地推开三毛的房门,沉寂了片刻,他们听到了她的尖叫:“妹妹吃了药。”
救护车的声音将夜划开,很多人停下手里的事情,竖耳去听,他们知道,又有一家人不得安宁。
陈嗣庆怀疑自己将走不出这家医院。他的身上已粘满了医院的气息。他看看妻子,她一脸的灰白,瞪着通红又紧张的眼睛盯牢手术室门头上的灯。
他将妻子抱了一下:“不会有事。”
缪进兰嘴角牵动成一丝微笑,机械地重复:“不会有事。”
“她是死神不爱的孩子。”陈田心安慰父母,她说:“她这样也不是第一次,以前,都能挺得过去。”
缪进兰肩膀**着忽然哭了起来:“她,她怎么会这样狠心。”
也许是陈家人齐力的祈祷起了作用,三毛很快便脱离了危难,只是,她的胃这次受伤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