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后来也知道了三毛的被冤枉,她没有因为那天三毛的闹事惩罚她,反而将她叫进自己的房间,一起喝下午茶,一起聊聊。
她说:“就算是被冤枉了,为什么不能好好说呢?”
三毛笑着问她:“我好好说的话,您那时就会相信了吗?”
院长说:“你很像我们西班牙女人。”
三毛皱着眉头笑,她说:“你这话倒底是批评,还是表扬?”
虽然西班牙语说得生硬,但是三毛还是努力给院长讲了那桩被数学老师在脸上画鸭蛋的往事,她告诉她,十年前,那个被老师冤枉却不能回击的女孩,再不也会面对不公保持沉默。
不要因为以上的描述,就以为三毛在马德里的日子就过得顺风顺水。
自己的同胞们并不喜欢她。连父亲的朋友徐伯伯一家的几个孩子都不算喜欢她。他们认为她太不够中国,吵架,与外国人逛街,窗外经常有西班牙男孩弹吉它献情歌??连她细细的声音,都可以成为他们不喜欢她的理由,他们说她是个装腔作势的女人。
三毛也尽量避免去徐家做客。每每有相邀,她都说功课忙。
推脱了许多次,到了圣诞节时,怎么也不能再说“功课忙”了。她去做客,打算去去就回。她没有想到,西班牙的圣诞节会这样热闹,公寓里的各户人家都打开门互相串门去问好,她有些怅然地躲在角落里——三毛家是奉基督教的,因此,每年都会过圣诞节,这是三毛第一次不在家里过节日,看着别人的热闹,心里自然会有些酸。
她试着设想在台北的家里现在是什么样的热闹,但是,却总是想到二十年前,在南京的圣诞节——雪花还没有落,家里大客厅的壁炉上面,已经被哥哥姐姐铺上了白棉花造成的假雪景,还有一些晶晶闪闪的小碎片被撒在那雪里。耶诞树的顶上会被悬挂上一大颗银色的伯利桓之星,当银色的星星在树上闪耀时,就会有人向三毛叫喊:“快,把袜子拿出来??挂在壁炉边上,今天晚上圣诞老公公要来送礼物??”
她与他们告别,下楼的时候,被一个西班牙男孩不小心碰到,他抬头对她歉疚地笑,说:“平安。”
这是个英俊的男孩。虽然西班牙英俊的男人到处都是,但是三毛还在心里暗暗赞了他的容貌。她从来都是喜欢漂亮的人,顾福生、梁光明,都是出了名的俊美。她对他笑,也说“平安”,男孩的脸涨红了,头也不抬地向楼上跑。
这时候,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当然也不知道这个比她小四五岁的男孩会在她的生活里变得重要。
再去徐家,是几个月以后。
她在公寓后面的院子里又碰到了这个男孩。他一看见她,脸就红了,想向楼里跑。
她却在他身后叫他的名字:“荷西·马利安·葛罗”。
他停下来看她,她以年长者的口吻逗他:“你为什么不来向我问好?”
她是从徐家打听到他的名字的,不但知道他叫什么,还知道他有很深的东方情结,常到徐家来听些中国故事,十三岁时还镇重地告诉他们,他将来会娶一个日本女孩。
他有些难为情,但是很快自然起来。他说:“我知道你叫EILE(三毛的西班牙名字),是中国女孩。”
三毛依然逗他:“是啊,不过我可以介绍我们学校的日本女孩给你认识。”
三毛与荷西以前所接触的中国女孩太不一样,他原本以为中国女孩都是精致的瓷娃娃,但是眼前这个穿着西班牙裙子的女孩,站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件意味深长的粗陶。他问她:“你叫我有事吗?”
“有,陪我玩。”三毛当他是小孩子,所以少了一些顾虑,在说话时,手也自然地放在他的胳膊上。
公寓楼的窗口上,有几张东方人的面孔,他们看到楼下这一幕,吃惊地用手掩住口。他们说:“陈平在做什么,他是西班牙人,他还不到十八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