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光明回到宿舍时,同学都同情地看着他。大学里,流言总是传得飞快。他们都知道三毛又在逼梁光明了。梁光明坐在床沿上,满脸的无可奈何和疲惫。
有人去拍他的肩,问他:“你打算怎么办?和她订婚还是吹?”
他听到这样问话时脑袋顿时一炸,没好气地推开同学,一言不发地又出了门。
三毛看梁光明从宿舍楼里走出来时,将身子向树后躲了躲,她对自己说,如果梁光明是去找她,那么她就原谅他,反之,他们就真的不再有干系。可是,梁光明只是取了自行车,飞快地向校外骑去。
等三毛骑着自行车赶出校门时,早已没有梁光明的身影。她将车子踩得飞快,快到格子裙里鼓满了风,随时都会被掀起来。
回到家里,也不好好停车,只将自行车向墙角一扔,任由它咣当有声地摔倒在地,自己冲进房间里找母亲缪进兰。
“有没有人来找过我?”她问。
缪进兰皱着眉头从厨房向院子走去,嘴里嘟哝着:“自行车迟早会被你摔坏。”
“有没有人来找过我?”三毛拦住她,当她与母亲的眼睛对视时,泪水哗地落了下来,边哭边问:“有没有啊?”
缪进兰不是第一次看三毛这样哭。一年多以前,也是这样一个凉风习习的下午,三毛从外面回来,还没有进房间,就激动地喊:“有没有我的电话?”知道没有,她也不多解释,只是板着脸将自己锁进房间里,谁去叫都不理会。可是,一旦听到电话铃响,她就马上冲出房间,边向电话奔去边喊:“我来接。”这样反复地折腾了几次,谁都看出了她是在等男孩的电话。缪进兰好气又好笑,拉住她问究竟,可是话还没有说出口,三毛的眼泪就哗地一声落了,她说:“姆妈,他不会给我打电话。”问了半天,才弄明白,她刚刚主动跑到一个男孩的面前,从他的口袋里拿出钢笔来,将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人家的手心上。缪进兰听她讲到这里时,忍不住“唉呀”一声——这种主动,在她看来的确是不太好的事情。她说:“妹妹(作者注:三毛在家里排行老二,父母习惯称她为“妹妹”。书中“老二”或“妹妹”都是指三毛),这样主动会吓着男孩子的啊。”三毛的眼泪刚刚缓和,听母亲这样一说,几乎懵了,她哭哭喊喊地说着话,但是谁也听不清她倒底在说什么。哭累了,也平静了。饭不肯吃,连饭桌边坐一坐都不肯。七点多时电话铃又响时,房间里异常安静,全家都在看着三毛,三毛倚在房门边,手指一下下地抠着木框上的木屑,任电话响了几声后,才箭一样地窜了过去。她拿着话筒,轻轻说了一声“我是”,马上笑了起来??缪进兰看着女儿,头缓慢地摇动着,说:“没有人来过,也没有打来电话过。”
同样的二十一岁,缪进兰那时已经嫁给了三毛的父亲陈嗣庆,而且生育了一个儿子。从十九岁与陈嗣庆被介绍认识,到一年多后与他结婚、生子,她都没有生过像三毛这样恋爱中的神经质和痴颠。这些感觉缪进兰是有些隔膜的,她不懂这种情绪,但仿佛又是懂的——电影电视剧里恋爱的人都这般。
她的心也曾激动不安地跳跃过,不过,那是因为战争——她一个人带着不足岁的儿子从沧陷区上海长途跋涉到大后方重庆去投奔丈夫。与三毛相比,她的青春多短暂啊,只有十九岁前那些可以活泼泼与女同学一起打篮球的一两年,以后的日子,战火和炊火让她飞快地从少女向少妇转变。
她伸手去理三毛的乱发,边理边问:“你的帽子呢?”
“不知道。”
“那,梁光明呢?”
听到梁光明这三个字,三毛光火起来:“死了。”
不等缪进兰说话,三毛就冲进自己的房间里,将日式的门很响地拉上,录音机被开得很大声。
缪进兰去扶自行车时,陈嗣庆正好从外面回来,他问:“怎么了?”
“是妹妹。”
“老二又怎么了?”
“她可能没什么,我担心她会把那家的孩子给逼得有什么了。”
陈嗣庆和缪进兰都很喜欢梁光明。